她本想将苏牧留给义父来措置,可义父应该是不会来了,她需要自己面对和解决这个问题。

    她想狠心离开,但脚步却迈不开,她想给苏牧一个痛快,却又下不了手。

    苏牧迈出第一步之后,她比苏牧颤抖得还要厉害,她从来没有想过,内心的挣扎纠结,竟然拥有让人发疯的痛楚。

    苏牧不想等痛楚冷下来,他要趁着这股气,走出这个死局。

    他用长刀拨开一根银线,再次迈出了右脚。

    这一次,他看准了一个空隙,身子尽量后仰,避过了一道足以让他拦腰割断的银线,却因为把握不好距离,割破了后背肩胛骨凸出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一道银线,终于将头伸出空隙,肩头却又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汩汩流下,混着雨水,血腥的气息很快就弥散开来。

    他也曾经想过,利用长刀将银线绞住,而后用力拔出银钉,可这些银线相互交织,一旦绞起来,银钉还未拔出,他的身躯就已经被交缠的银线割碎了。

    鲜血还在流淌,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几步,只有身上的伤痛,让他保持着清醒,让他知道自己的手脚还在,自己还活着。

    他觉得哪吒割肉削骨以谢父母根本就是瞎扯淡,因为这种痛苦连神仙都受不了。

    痛楚如粘稠的牛奶,将他彻底淹没,他仿佛置身于无法挣脱的泥沼之中,痛得已经无法呼吸,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再保持清醒。

    他的脑海之中闪过许许多多画面,他甚至有些松懈下来,觉得自己不该迈出第一步,不等到最后,你永远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惊喜,他觉得自己还是太过逞强和死要面子。

    撒白魔他们本就是过来救自己的,或许他们会找到这里来,自己傻乎乎要走出去,看似英雄霸气,实则愚蠢之极,如果他们赶来了,自己却死了,今夜所有的付出,撒白魔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岂非全部都白费了。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他迈出第一步,不是为了冲破织雾的银线牢笼,而是为了打破另一个人的牢笼。

    他下意识抬起头来,看着两三步开外的雅绾儿,露出了苍白的笑容。

    虽然只有两三步,但前面的路已经被封死,只要他再迈出一步,不是人头落地,就是断手断脚。

    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个空隙,将自己血迹斑斑的手,伸了出去,慢慢地,覆在了雅绾儿的脸上。

    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雅绾儿陡然一僵,下意识要反抗,可脑海之中不断闪现的画面,让她始终没有抬起手来。

    “你……该长大的……”苏牧终于说出了最开始想说的这句话。

    雅绾儿虽然是个盲女,却比世间很多人都“看”得更清楚,因为她可以不受世间灯红酒绿繁华花月的干扰。“看”到的是直指人心的东西。

    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她“看”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看着她,苏牧一直在看着她。

    像她这样的女子,总会让人心生怜悯,可她太强大了,根本就不需要怜悯,于是这些人又对她敬而远之,甚至将她当成了怪物一般。

    也有人将她当成了高高在上的神女,只有在方七佛的眼里,她才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是别人的女儿,不再孤独。

    但方七佛是父亲,父亲不能永远陪伴你,有时候哪怕父亲在身边,也总会感到孤独,因为你的生命之中,需要的并不仅仅只有父亲。

    苏牧看到了她的孤独,就如同看到了安茹亲王身上的孤独一般。

    他们都是孤独的人,只是被困在不同的岛。

    这种感同身受的东西,无法用言语去表达,有时候能够透过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

    可惜雅绾儿看不到苏牧的眼神,所以苏牧抚摸了她的脸。

    苏牧的手已经很冰凉,从护城河里爬出来还是温暖的,此刻失血过多,已经开始泛白冰凉起来。

    雅绾儿听到苏牧的这句话,回想这些年所有的经历,想起自己内心的纠结和挣扎,她歪着头,脸颊主动贴到苏牧的手掌里,泣不成声。

    原来他不是想逃走,也不是想寻死,他只是想过来,释放她心里的那头魔。

    从与他在冰窖亲密接触之后,她的心里就生出一头强大的魔,这头粉红色的魔,足以让她忽视方七佛的亲情,将苏牧从厉天闰和方杰的手里救下来。

    这头魔可以让她无视方七佛的命令,偷偷跟了过来,也可以让她无视方七佛的木牌密令,只困住苏牧,而下不了杀手。

    这头魔强大而充满了诱惑,不是从外面侵入进来的,而是潜伏在她内心深处的。

    苏牧的一举一动,二人在冰窖之中的互动,都像营养丰富的粮食,将这头魔迅速喂养长大,大到雅绾儿都无法抵御。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冰窖之时,迷迷糊糊听到苏牧在她耳边唱的一首歌。

    “谁在悬崖沏一壶茶,温热前世的牵挂,而我在调整千年的时差,爱恨全喝下……”

    “岁月在岩石上敲打,我又留长了头发,耐心等待海岸线的变化,大雨就要下……”

    “海风一直眷恋着沙,你却错过我的年华,错过我新长的枝丫,和我的白发,是谁在害怕……”

    “一生行走望断天崖,最远不过是晚霞,而你今生又在哪户人家,欲语泪先下……”

    “沙滩上消失的浪花,让我慢慢想起家,不要错过我转世的脸颊,我在等你一句话……”

    她记得不是很完整,也很刻意要去忘记,可当苏牧的手,抚上她的脸,当她的泪水滑落下来,她终于将冰窖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想了起来。

    她的热泪滚落到苏牧的手背上,苏牧感受到了这滴眼泪之中的温暖,于是他笑了:“呵。”

    第225章 幻灭(一)

    所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童贯的出兵实在太过出人意料,方七佛率领诸多精锐回到草桥门之时,城头早已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春风夹着细雨在铠甲上汇聚成水雾,军士们显得越发肃杀,城墙虽然湿滑,但圣公军的火炮也无法上阵逞凶,大焱军占据主动,士气如虹,而圣公军却因为诸多大将和精锐的调离而防守空虚,军士们早已心惊胆战。

    童贯虽然是个宦官,但全无阉人的猥琐,他身高堂堂,面容粗犷坚毅如刀削斧刻,虽嘴边无毛,却颇具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