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宁已经没有了当初尖嘴猴腮的猥琐样,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猿臂蜂腰,颇有气度,经历了大小十数战的磨砺,俨然有了猛将的风采。

    而岳飞爷爷虽然只有十五六,面容也平庸,双眸却漆黑如墨,深邃如星空如海洋,一股英气已经难以掩盖。

    杨挺自不用说,杨家将的后裔,骨子血脉里的优越感和早年闯荡江湖的阅历,加上大宗师周侗的亲身指点,再加上战争的磨砺,早已成为了独当一面的领军人物。

    甚至于童贯听说了他的身份来历之后,还亲自接见了他。

    见得苏牧脸上两行血泪般的金印,所有人心里都发堵,对于文人而言,多了这两道金印,今后又如何在文坛上行走发声。

    苏牧却不以为意,站起来身来,热情地挨个给了他们拥抱。

    这年代虽然风起开放,但大老爷们搂搂抱抱,多少有些娘儿们作态,可诸人被苏牧的真挚感染,并没有扭捏,心里反而是满满的感动。

    若没有苏牧,便没有今时今日的他们,如今他们也算是混出头了,可苏牧却落到这般田地,他们又于心何忍。

    如果没有苏牧,徐宁说不定会继续堕落,成为尖牙利爪的街头捣子,或许在某次街头斗殴中惹上官司,被发配流放,一辈子没出息,又或者惹上不该惹的人,让人大卸八块,丢到坊沟里,发臭了都没人知道。

    虽然他已经在军中崭露头角,并获得了大将辛兴宗的青睐,手底下的人也对他毕恭毕敬,可在苏牧面前,他还是那个徐三斤。

    “公子。”

    他深深朝苏牧拜了一礼,眼眶却湿润了起来。

    苏牧心头温暖,却皱起眉头,佯怒道:“挺腰。”

    徐宁心神一震,猛然直起腰杆来,面色坚毅地朝苏牧答道:“诺!”

    苏牧这才呵呵一笑,张开双臂去抱了抱他,给了他肩头一拳道:“出息。”

    徐宁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气氛也便轻松起来。

    岳飞虽然还没有展露出绝世军圣的气魄,但已经超乎了他年龄的成熟,与苏牧简单寒暄一番,这才将身边一名汉子扯了过来。

    其实一开始苏牧便注意到了这名武将,只是大家忙着叙旧,也就没有特别关注,直到岳飞开口,苏牧才变得肃然起敬。

    “虞侯,这位老哥哥是俺的救命恩人,韩五哥。”虽然过去了那么久,但岳飞还是改不了对苏牧的称呼,那名唤韩五的朝苏牧抱拳,咧嘴一笑便露出一口大黄牙来。

    “韩五哥,可是韩世忠老哥哥当面……”苏牧看着眼前这位三十出头的粗犷汉子,尽量压抑着心头的激动与兴奋。

    “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人都叫俺韩泼五,又有叫泼皮韩老五,老弟不嫌弃,就跟着岳小子叫声五哥作数。”

    “五哥。”苏牧也不做作,发自肺腑唤了一声,心里却想着:“这可是岳飞爷爷,这可是韩世忠啊……”

    第230章 知易行难的愤怒

    《论语》里有记载,说孔圣人病了,学生子路向神鬼祈福,孔子问他,有这回事么,向神鬼祈福真的能治好我的病吗。

    子路说有的,在《诔》里面有说:“祷尔于上下神祗”。

    孔子就说,其实我已经祈祷很久了,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我们敬鬼神是因为敬爱天地祖先,而不是求鬼神保佑消灾解难,不然咱们也就不用工作了,天天拜神就好了。

    这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出处,后来有些人就曲解说,呐,孔圣人告诫我们了,有事没事不要随便说一些神神鬼鬼奇奇怪怪的话了,这世间根本不存在鬼神的。

    其实孔圣人还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意思是我们不要去追究到底有没有存在鬼神,因为无法证实,我们拜神,其实是对自己诚意的考验,只要问心无愧,那就是天地神鬼的最大敬意了。

    这里可以看到,远古时最原始朴素的神鬼其实不是狭义的鬼怪神仙,而是近乎天地大道的存在,是人类苦苦追索又希望能够遵循着去生活的至高大道。

    这里的神鬼已经超越了我们后世的概念,是一种虚无和至高无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存在。

    相对来说,一个叫希腊的小国家,那里是奥运会的发源地,也是最盛产神鬼之说的地方,那地方的神鬼,可就人性化太多了。

    那里的神仙有着人的私欲,会为了抢别人的东西和女人而设下阴谋诡计,欺男霸女的事情也没少做,这样的神鬼更加贴近生活,容易理解,也让人更加容易得到启发。

    里面有一个叫西西弗斯的,是个国王,他甚至绑架过死神,让这世间不再有死亡。

    他最后触怒了山上的诸神,这些大神就联合起来惩罚他,让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

    可那巨石很沉重,每次即将要到达山顶,就又滚落到山下去,西西弗斯便前功尽弃,只能从头再来,一辈子就耗在这件永无止境的事情上。

    这是一个多么悲伤的故事。

    当你很努力很努力去做一件事,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却又丧失了所有,回到了原点,只能从头开始,一次又一次的前功尽弃和重头开始,或许再没有比这种无效又无望的惩罚更严厉的了。

    如果方七佛知道这个故事,说不定他会对方腊说,大哥,且容我做个悲伤的表情,让我先到厕所哭一会。

    因为他现在的情况,就跟西西弗斯差不多,他将圣公军这块巨石,从睦州出发,就要推上了山顶,结果一不小心,又回到了睦州。

    只是,现在的他,还有勇气,将这块石头,再次往上推吗。

    杭州没丢之前,圣公还想着去打秀州和湖州,甚至连崇德县都攻陷了,结果润州一开打,梁山军拼死拼活,童贯的大焱军队一路捡死鸡,最后竟然把杭州给夺了回去。

    虽然丢了杭州,但他们还有杭州以南的一些地盘,那些跟着他们逃出来的教众和百姓,加上圣公军的力量,多大三十万之数,这足以说明,人心尚可用啊。

    眼下他们还有歙州、睦州、衢州、婺州,还有最后的老巢青溪和帮源洞。

    只要人心还在,军心士气再振作起来,他们还是有机会反扑的。

    造反这种事,又不是到酒楼帮闲打杂,干的不爽就拍屁股走人,这是杀头的买卖,是一条不归之路,不是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就是遗臭万年身首异处,不能回头,也不能停步。

    况且他们身后还跟着数十万的信众和弟兄,仍旧有着一争之力,他又怎能因为一时失利而放弃大业。

    他捏着手里的白子,久久无法落手,心里不断反思这一局,最后的关键竟然落在了一枚毫不起眼的黑子上。

    这枚黑子就是苏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