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被战马践踏而过,断手残足却又苟延残喘,只是一味发疯也似的鬼哭神嚎。

    宗储也是怒火攻心,根本就不官那些逃兵,许多逃兵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卷入了骑兵的洪流之中,尖叫着被碾成肉泥。

    这已经是无差别攻击,不分敌我,哪怕误伤和牺牲自己人,也要将方七佛彻底留在这里。

    这也是苏牧特意嘱托过宗储的,哪怕宗储这样的老军汉子,在西军之中厮杀无数次,也不由心头发冷。

    骑兵一轮冲锋过去之后,许多人拉扯不住马头,骑兵和战马往坡下冲去,或撞在了停留在半坡的巨石上,人马死伤,惨烈之极,或有马脚被别,咔嚓折断,白骨刺出皮肉,骑士刚刚落地就被敌人刀剑分尸者。

    这也是夜间发动骑兵的风险和代价,为了留住方七佛,宗储也是将所有的家底,都推到了赌桌之上。

    不过诸多骑兵还是有着足够的经验,冲下坡的毕竟是少数,其他人及时勒住了马头,转而再次展开了冲锋。

    三百骑兵看起来不多,但在并不宽阔的高地上,却如同钢铁猛兽一般横冲直撞,骑士的大枪马刀不断拼刺挥舞,便如同梳子一般将方七佛的队伍给犁了一遍。

    方七佛死意已决,这道坎过不去,圣公军的未来之光就会彻底幻灭,他没有了任何的退路。

    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没有退路。

    在进入密道之前,厉天闰便早已计划要卖掉方七佛,趁机抢了雅绾儿,寻找方七佛早已准备好的那个海岛,做他的小国主。

    骑兵的出现对于方七佛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对于厉天闰却是天大的好消息。

    眼看着战场乱成一团,厉天闰挥舞大戟连杀数人,因为有言在先,他的亲卫一直守候在他的身边,他的队伍也是力量保存最完整的一部分。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厉天闰觑准了时机,便朝底下的军士大声下令道:“撤回密道,撤回密道。”

    方七佛猛然回头,却见得厉天闰朝他冷森森一笑,心神巨震,当即狰狞着面目咆哮道:“不能退,不能退啊。”

    大军师如同垂死挣扎的雄狮,带着悲愤的哭腔咆哮着,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早有预谋的撤退。

    乱兵一汇聚起来,大部分竟然都是厉天闰的手下,郑魔王自知大势已去,只能从了厉天闰,也带着自己的残余人手,加入了撤退的行列。

    雅绾儿本来就没有要杀苏牧的意思,她内心之中浑浑噩噩,被苏牧的狠辣招式逼得节节退败。

    听得义父的呼喊,她侧耳聆听着,竟然发现方七佛身边已经没剩下几个亲卫了。

    相对于杀苏牧,保护义父显然更加重要,雅绾儿只能丢下苏牧,逆流而上,朝方七佛这边赶来。

    见得雅绾儿退却,苏牧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正当此时,一道人影斜斜里杀出来,竟然撞向了雅绾儿。

    雅绾儿本来跟苏牧生死相斗就已经神魂恍惚,救父心切又心不在焉,竟然没能避过这一撞。

    “嘭!”

    一声闷响,那人与雅绾儿一同滚落到密道口附近,厉天闰连忙疾奔而出,将那人一戟刺死,却是拖住了雅绾儿。

    “郡主,大势已去,咱们权且退吧。”

    雅绾儿又不知晓厉天闰的险恶用心,本以为他还有几分英雄气,谁能想到他会抛弃方七佛,自己逃生,当即破口大骂道。

    “你们都是圣公军的人,谁没受过我父亲的大恩。”

    此言一出,郑魔王等一众将士自是羞愧难当,可厉天闰哪里容得雅绾儿婆婆妈妈唧唧歪歪,当即痛心疾首道。

    “郡主,难道你还不明白么,这已经是死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雅绾儿热泪滚滚,也不再跟厉天闰等人讲道理,摸索着自己的长剑,就要继续往高地上冲,厉天闰却眼明手快,一戟将她的长剑挑飞,大声下令道。

    “保护郡主离开。”

    事已至此,郑魔王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与厉天闰的副将等几个人,强行挟持了雅绾儿,便往密道之中拖。

    “义父,义父。”

    雅绾儿一边拳脚反击,一边发疯了一般呼喊着,厉天闰却从背后偷袭,一掌将雅绾儿击昏,带着残余人手,进入了密道之中。

    方七佛身后的士卒见得厉天闰逃离,愤怒之余也心生怯意,他们本来就已经将生死看开了,可谁能想到厉天闰会逃走。

    既然厉天闰能逃走,厉天闰身边的人能逃走,郑魔王和他的手下也能逃走,他们为何不能逃走。

    然而他们的反应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厉天闰挟持着雅绾儿进入密道,目的已经达到,自家队伍还有一半在拥挤着进入密道,他已经杀开一条道,命人封死了密道的出口。

    “大元帅,不能丢下俺们啊,不能啊。”

    士兵们在外头哀求着,厉天闰的亲兵却用长枪捅刺,用刀尖劈砍,终究是将密道给封了起来。

    而密道外头,方七佛如同迟暮的雄狮遭遇到数百只饿狼的围攻,他往密道入口深深地凝视了最后一眼,而后猛然转头,那凌乱的散发滴落着血珠。

    “终究还是这样的结局啊……”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后世的这首临江仙,仿佛专门为方七佛做作,人都说天才是孤独的,英雄何尝不是。

    他们之所以能够成为天才,成为英雄,是因为他们能够坚持别人所不能坚持下去的道,而他们最后的道,便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死去。

    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身后的士兵也慢慢被斩杀殆尽,可方七佛却仍旧在发疯厮杀着,一人,一剑,面对着所有的敌人,仿佛一个孤独的巨人,顶天立地,化身为天柱,支撑着圣公军最后的一片天。

    第256章 谈笑成空(四)

    虽然刘延庆很想中途驻扎下来,宿营度夜,待得明日在行军,但架不住苏牧和宗储相继先行,若传将出去,总归是不好听,于是只能压抑着心里的不满,招呼起人马,终究还是在入夜时分来到了昱岭关。

    刘延庆好歹是一路总督、平叛军的马军副都指挥使,不辞辛劳冒着夜雨大驾光临小小的昱岭关,那关所竟然只派了几个虾兵蟹将来迎接,没有半点排场可言,这叫他脸上如何挂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