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一路骑马跟来,山路崎岖,但他的良驹却不是凡物,速度也不算慢,可竟然差点跟不上辛兴宗队伍的速度。

    这又让他对苏牧的识人眼光有了更进一步的肯定,到了山脚之后,辛兴宗纠集了军士,快速整肃了队伍,便开始了搜山的行动。

    这山上人迹罕至,方腊的队伍又无暇掩盖踪迹,一路上留下大量的血迹和脚印子,还有一些被丢弃的物资,显然方腊已经孤注一掷了。

    而且沿途也发现了许多方腊逃兵的尸体,这也印证了苏牧的推测,方腊的人手确实也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折损。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司行方和吕师囊在山口设伏,屠杀了刘延庆前半截数百人,他们的损失却没有太过惨重。

    这路上的尸体,也并非被刘延庆前军所伤,而是被大光明教的高手中途截杀,才造成的伤亡。

    苏牧早知晓大光明教会出手,所以预测了这一点,并推到了刘延庆的头上,童贯等人自然不会有所怀疑。

    直到辛兴宗的队伍慢慢到了山腰上,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因为山间不断传出厮杀的动静,除了方腊军的尸首之外,还有一些江湖莽夫的尸体。

    童贯果是勃然大怒,自己紧赶慢赶,想要毕全功于一役,又折损了这么多人马,临了竟然被人摘了桃子……

    军中的斥候以及高慕侠的暗察子都是见多识广的汉子,不多时便从哪些武林人士身上的刺印花绣,看出了一些端倪来。

    这些高手的手腕或肩胛或臂膀,都刺了同样的烈焰纹,可见他们来自于同一势力。

    而看到这种烈焰纹,许多人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摩尼教,难道说方腊那边起了内讧。

    但童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摩尼教此时内讧,就算杀了方腊,也于事无补,没有太大的好处。

    真正能够得到好处的,也就只有大光明教。

    作为南方平叛的主帅,童贯并非尸位素餐之人,借助高慕侠的暗察子,早已将方腊的底细摸了个通透,自然是知晓方腊与大光明教之间的龃龉的。

    眼下方腊落难,穷途末路,正是大光明教报仇雪恨的最佳时机,也只有大光明教这样的隐藏势力,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摘他童贯的桃子。

    杨挺徐宁岳飞韩世忠,乃至于李演武孟璜等人,无一不是贯穿了整个叛乱的百战悍将,杨挺更是武道宗师,对江湖莽夫的行事风格再熟悉不过。

    有了这些人打头阵,辛兴宗的队伍很快便加入了战局之中,虽然零零星星,但经历了长途跋涉之后,终于见到了穷追猛打的敌人,也算是让人欣慰。

    而童贯的推断也没有错,这些大光明教的高手竟然浑然无惧,胆敢在大焱朝廷的军队面前,斩杀方腊的残兵败将。

    事实上,自打进入这片山林之后,童贯的大军作战优势已经荡然无存,因为受限于地形,根本就铺不开战阵,若论单兵作战能力,纵使这些士卒都披甲,却也绝不是武道高手的对手。

    放眼望着茫茫林海,耳中不断传入厮杀叫喊之声,再看看山路上越来越多的尸首,童贯突然觉得这一次,自己怕是要徒劳而返了……

    第274章 归去来兮(一)

    古时之人崇信天地星辰的大道,也有人说,天上一星,便应地上一人,梁山军的好汉们更是以天罡地煞星来附会。

    诸如呼保义宋江,便应了天魁星,而玉麒麟卢俊义则是天罡星,智多星吴用乃天机星,大刀关胜对应天勇星,豹子头林冲则对应天雄星,而神机军师朱武则位列地煞星之首,应了地魁星。

    星宿天道只说,虽是缥缈玄幻,然古人却深信不疑,有些朝代,老百姓还将状元郎当成文曲星下凡而顶礼膜拜之。

    梁山军的势力一度发展到震惊朝野的地步,可他们终究也只是以天罡地煞来牵强附会,却从不敢攀扯到紫微星。

    盖因紫微乃中天之尊星,南北斗,化帝座,素来被当成帝星来膜拜,连主司观星的钦天监对此星都讳莫如深,不敢擅自窥视。

    其实从宋江等人只敢拿天罡地煞来附会,却不敢牵扯紫微星,便足以看出,他们并没有彻底反叛要自家当皇帝的勇气和野心,他们的格局也就被限制在了诏安二字之上,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从一开始便已经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而方腊虽然同样装神弄鬼,却不用星宿之说,借用的是西域传入的摩尼教,提出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口号,他没有说自己是紫微星转世,却建立了南国永乐朝。

    虽然永乐朝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他确实坐过龙椅,当过半壁江山的“皇帝”。

    他行走于山林之间,早已浑身浴血,当然,这些都不是他的血,而是敌人的血。

    作为永乐朝的“皇帝陛下”,又是摩尼教的教主,方腊的武功能否比得上天下第一宗师周侗,实在不好说,但寻常武士想要伤他,却是很难的一件事情。

    通往栈道的山路崎岖陡峭,密林布满了灌木荆棘山石,险峻非常,在后方充当掩护和殿后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被斩杀,方腊仿佛眼睁睁看着别人斩断自己的左手右臂腿脚,剥离自己的血肉骨骼,最终变成孤魂野鬼一只,在这人世间孤零零地飘荡。

    邵皇后等人也已经迷失在荒山野林之中,生死不知,好在司行方和吕师囊带着好手,誓死追随保护。

    方腊带着最后的三四十人,拼了老命往栈道方向挺进,那栈道虽然堪称天险,但对于方腊等一干武道高手而言,不过是蜻蜓点水一般轻松罢了。

    这一路上,方腊不断想要回头去搜救邵皇后等人,哪怕是死,一家人也好有个伴,虽然从起事之初,他便有了这一层觉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英雄末路,最是让人悲愤伤怀。

    身边的亲卫都是摩尼教的老弟兄,实打实的武道强人,心狠手辣,杀伐果决,万万不会看着方腊走回头路,否则数百死士的牺牲可就白费了。

    方腊果敢英雄了大半生,临了却仓皇而逃,竟然如那无头苍蝇一般,任由死士夹裹着,不多时便来到了栈道的前面。

    只要他一脚踏上那栈道,过得这关口,毁去狭窄的栈道,便再也无人能够追击到他,入了更南方的地界之后,凭借他的名声,哪怕无法再卷土重来,可收拢几千上万草莽武夫,当个大龙头,呼啸山林,也足以傲视江湖。

    可这些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夺下摩尼教,纠集了数十万大军,占据南方半壁江山,建国称帝,甚至不断北伐,这一切到头来转眼成功,如今要从零开始,他还能否达到这样的水准,还能够再成功一次。

    更重要的是,他方腊,是否还有这样的勇气。

    他停下了脚步,迟迟没有踏上栈道,身边死士弟兄不断在催促,他却少见地神游万里去了。

    探手入怀,方腊取出了一个金光灿灿的铜钱,铜钱上一个邵字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他准备起事前,动用了摩尼教数百万教众的情报网络,才找到了那位神秘的老人,只是想求他一卦。

    可当他终于见到了神秘老者,他却如何都开不了口,难道这老头子说自己当不成皇帝,他就遣散弟兄,不再揭竿而起,回家去种田练武。

    他与那老人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始终没能开口,直到夕阳斜下,他才忍不住向老人道歉,不再求这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