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便提一嘴,这红丹也叫红丸,是用各种名贵的药材和金石辰砂之类精炼而成,最让人惊诧的是药引子,红丸的药引乃处子少女第一次天葵来潮之时的下宫血,据说能够将少女的生机和朝气都融入红丸之中,来补充老太公渐渐消散的活力。

    而且这位天师也常常外出云游,替老太公寻找女生男相的女人,传授她们房中秘术,将她们培养成人身鼎炉,以供老太公采补之用。

    虽说房中修炼的目的是为了延年益寿,但在六十八岁的年纪上,还能享受男女之乐,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让老太公将这位传奇天师当仙人一般供养着了。

    孔圣人有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这个从字,乃作顺从解,矩为法度,也就是说人到了七十,就该顺从心之所欲而不逾越法度,顺心而为,自然合法,动念不离乎道也。

    又说老而不死是为贼也,老太公这个年纪,已经是顺应天道的老贼,平日里安详喜乐,很少大喜大悲,更不会轻易动怒。

    可今日修炼的功课做完之后,老太公却是生气了。

    即便他退居二线,将家族的事业都交给了后辈子孙,可他的权威和能量仍旧无法小视,家族里的大事,仍旧还是需要老太公来拍板决定。

    裴朝风惊才绝艳,没有进入官场也是老太公的意思,大有潜龙在渊的意味在里头。

    对这个孙儿,老太公也是寄予厚望,将很大一部分重要的产业都交给他来打点。

    裴朝风也不负众望,甚至超越了乃父,成为老太公最为垂青的继承人之一。

    老太公之所以发怒,并非因为事态发展到这般糜烂的地步,裴朝风才来找他商议,而是因为裴朝风轻敌,小看了苏牧。

    即便在老太公最为霸气,血气方刚的三四十岁阶段,他都还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操持着整个家族,从来不敢小看任何一个人。

    无论是朝中权贵还是渡口上的贩夫走卒,老太公都保持着发自内心的尊敬。

    因为天命无常,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一个草芥般的小人物,会发挥如何重要关键的作用。

    在商场官场上打拼,从来都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轻敌托大更是要不得。

    裴朝风如果不是低估了苏牧,事态也不会滚雪球一般,发展到现在无法收拾的地步。

    在官船上偷运一些东西,打探商路,虽然很冒险,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凭借着他们与官府之间的合作,根本就不会发生意外。

    即便发生了意外,也应该很容易收拾场面,可就是因为裴朝风对苏牧的先入为主,导致这桩事情越闹越大。

    当然了,裴朝风也表示很无辜,如果不是陈继儒的一封密信,他也不会对苏牧提前产生一种成见和敌意。

    在老太公看来,事情总会有解决的一天,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能够解决的,这世间从来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让他痛心疾首的是,他苦苦培养起来的裴朝风,就这么容易让人打破了苦苦修炼的气度,养气功夫实在欠缺火候。

    能够在解决这件烂事儿的同时,让裴朝风得到锻炼和领悟,吸取经验,才是老太公考虑的重点。

    对于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太公来说,这件事只不过是小事儿,但他必须要让裴朝风明白一个道理,真正做大事的人,该如何进行决断。

    “朝风,你太让我失望了,若换成我,你觉着该如何措置这件事。”

    见得老太公愠怒,裴朝风哪里敢有所冒犯,当即跪下,颤声道:“孙儿不敢……不敢妄自揣摩太公的意思……”

    “起来。”老太公一拍桌子,不怒自威,裴朝风触电一般从地上弹了起来。

    “我说过多少次,咱们裴氏从来不轻易下跪,即便老家主到京城里面圣,对官家也不过是作揖而已,咱裴家不养奴婢。”

    “是……孙儿谨记太公教诲……”裴朝风稍稍挺直了腰杆,看着老太公回道,那种战战兢兢已经消失不见了。

    “孺子可教也……”老太公满意地点了点头,裴朝风能够得到他的重视,就是因为裴朝风足够听话,悟性又高,只需要稍微提点一下,便能够领悟到你的意思。

    这也是裴氏选择继承人最主要的一个要求,拥有良好的可塑性,能够被家族的传承文化塑造成完美的家族继承人,秉承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传统底蕴。

    “如果我放权给你去做,你会如何措置当下的局面。”老太公平息了怒气,指了指旁边的锦墩,裴朝风拱手为礼,便坐了下去,却也不敢坐实,这也让老太公感到非常满意。

    “皇城司的暗察雷霆出手,君麻吕稻池和杨云帆相继落网,这桩事情是如何都遮掩不住的了,更重要的是,谁都清楚皇城司代表着什么,也就是说,当今官家又要敲打咱们这些世家大族了……”

    老太公通达世事,洞若观火,自然早就看出这事情背后的政治意义,但裴朝风才多大,能够看到这些,已经着实不易了。

    看着老太公微微点头,裴朝风心头一喜,继续分析道:“人说舍得,有舍才有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孙儿自个儿措置,或许也想着壮士断腕,弃车保帅吧……”

    与龙扬山和倭寇之间的生意,是裴氏和其他世家目今最为看重的一桩生意,这样的灰色生意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财富,想要断尾求生,确实需要极大的魄力。

    裴朝风能够当机立断,说明他比其他人要聪明,要更加的果决狠辣,更让老太公欣慰的是,裴朝风显然还有后话。

    “继续说吧。”

    “是。”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放弃君麻吕稻池和杨云帆,或许会让我们与龙扬山和井野平治失去彼此的信任,或许会彻底毁掉这桩生意,但咱们不妨想一想,财富,真的是世家望族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么。”

    裴朝风脸色红润起来,显然有些激动,继续说道:“不是,在孙儿看来,财富,权势,这些都只不过是手段,不能积攒起来,当个安乐的守财奴,而是要将财富权势都使出去,发挥它们该有的作用,为我世家赢得影响力。”

    裴朝风紧握双拳,意气风发地激动道:“影响力能够让我裴氏屹立于民间,不倒不灭,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能保我裴氏千秋万载,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天地变色该朝换代,我裴氏仍旧能够继续钟鸣鼎食,这才是咱们真正要追求的东西。”

    老太公虽然微眯着双眼,如同盯着敌人一般审视着裴朝风,但这个孙儿的表现实在太过出乎意料,使得他内心都为之轻颤起来。

    是的,裴朝风分析得一点都没错,不过他还没有看到本质,所谓影响力这种东西,还是太过表面。

    世家望族们最求的,是能够让家族传承千秋万载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气数。

    说到这里已经算是大不敬的僭越了,因为只有帝王之家,才敢轻言气数,当然了,如果你有心跟方腊一样干反贼这种极有前途的勾当,你也可以将气数挂在嘴边。

    对于世家望族而言,什么龙扬山什么倭寇什么生意,其实都不过是一种追求的手段和途经。

    裴朝风分析得一点都没有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龙扬山已经尾大不掉,井野平治也越发难以驾驭和控制。

    在这个节骨眼上,当今官家出手,皇城司介入,而且一下子就打中了这两股势力的七寸之处,可不正是世家豪族们再次掌控龙扬山和倭寇的最佳时机么。

    他们一直想要打压这两股势力,将主动权给争回来,可又不能太过明目张胆,只敢做些水磨工夫,慢慢消磨两股势力的实力。

    可这种突然暴发起来的势力,必须要烈火烹油,用猛药来狂攻,水磨工夫只能让他们越发坐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