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日头就要下山,苏府的大门才缓缓打开,看着那紧闭了将近一个月的铜铆大门,门外的看客只觉着热泪盈眶,这期期艾艾的等待,终于是有了回应了。

    即便苏牧不是为了见他们才开的门,这些求见者也颇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兴奋与激动。

    夕阳斜下,余晖洒在苏府的门口,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略带金色的红毯,那大门后面的阴影处,终于出现了一道寒竹一般高瘦清矍的身影。

    有人开始唱苏牧曾经写过的词,有醉倒何妨花底卧,不须红袖来扶我,也有那首引得无数痴男怨女潸然泪下的鹊桥仙。

    可当那个身影慢慢走出阴影,越发清晰之时,所有的声音瞬息之间便消失了。

    天地仿佛回归到了最纯净的那一刻,轻者上扬而为天,浊着沉落而为地,中间是纯粹而原始的寂静。

    人海人潮之中渐渐分开一条道来,苏牧缓缓跨出高高的门槛,一袭白衣胜雪,飘逸的长发随意地拢在脑后,一条指头粗的松麻绳随意扎了个马尾,虽然刻意留了个一字胡,可英俊的脸面仍旧残留着些许青涩。

    然而人们的目光,从苏牧走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便落在了他脸上那两道金印之上。

    早在苏牧抵达江宁渡口,便有消息传出,说苏牧已经被毁容,在对抗方腊的战斗之中,不幸被方七佛俘获,虽然宁死不屈,但苏牧终究还是受到了侮辱,那两道血泪一般的金印,便是明证。

    有人庆幸,有人心疼,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扼腕叹息,这一刻,人群又分为了大大小小不同的十几块阵营,代表着对待苏牧的不同态度。

    苏牧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他的诗词文学性之高,流传度之广,已经超乎了这个时代的评判。

    当然了,这种事情素来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人吹捧自然也有人贬低,毁誉参半却盖不住他炙手可热的舆论探讨。

    无论人们心里是何种想法,当他们想要开口之时,看着身边之人脸上那或惊愕或狂热的表情,嘴里的话语终究要咽下肚里去。

    没有人想要打破这份安静,因为他们仿佛看到苏牧身上带着淡淡的光晕,即便他是个毁誉参半的人,当江宁的人们看到他的真容,仍旧禁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比想象之中要年轻太多,可那眉宇之间又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与睿智,那冷静而清澈的目光仿佛能够洞悉所有人内心的小心思,仿佛能够看到阳光底下最隐秘的龌蹉想法。

    他究竟经历了多少事情,才能够拥有这样的目光,他的忧郁并非因为血泪金印的衬托,而是发自于他的灵魂与骨子里的气场。

    这种忧郁不是痴男怨女之间的伤感,而是对芸芸众生的那种担忧,先贤有说,先天下之忧而忧,或许他们在苏牧的目光之中,便感受到了这种忧虑。

    或许苏牧只是以平常的姿态示人,可民间流传着成千上万个关于他的不同版本,每个人的心里,早已住着一个苏牧。

    当真正的苏牧走到台前,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会对照一番,有人失望,自然也有人大喜过望。

    人群之中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女子,她们看到苏牧的目光,没有想着那是先天下之忧而忧,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经历过千回百转恩怨情仇的痴情或绝情之人。

    如果不是这样,苏牧又如何能够写出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如果不是这样,苏牧又如何能够写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后世有一句经典名言,说一千个读者的眼中,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而此刻,一千个江宁人的眼中,便有一千个苏牧。

    伴随着这样诡异又激动人心的画面,苏牧走到了街道上,他笑了笑,而后拱手,深深鞠躬,作了一个揖。

    “辛苦大家了。”

    他没有吟诵他的新作,没有感激涕零,没有矫情地落泪,没有对这些拥趸的千恩万谢。

    只是一句淡淡的关心,却让在场每个人都觉着,苏牧这句话,是对他或者她说的。

    有人在偷偷抹眼泪,有人心里万分激动,如何都说不出话来,也有人失望,觉着苏三句也不过如此。

    可无论是谁,无论他的心里是何种想法,在苏牧对他们行礼之后,他们必须要回礼。

    或许苏牧不是士林之人,他没有考过取解试,没有得过茂才的资格,也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但他在文坛的声望,却一直存在着。

    什么人才能够称得上大家,什么人才能称得上先生。

    如果只是一两个人如此称呼你,或许只不过是个客套话,但如果成千上万人这般称呼你,无论对你是褒是贬,那么足以说明,你是当得起这个称呼的。

    既然当得起这个称呼,先生率先行礼了,众人自然是要回礼的。

    所以他们回了礼,如果站在最前头的是个文人才子,或许会带头作揖,而后朝苏牧说一句,见过先生,或者先生有礼了。

    然后下面的人便有样学样,统一给苏牧回礼。

    这一刻,即便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前来的看客,也被结结实实震撼了一把,他们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影响力能够如此的恐怖,一个人的气场竟然能够强大到这种地步。

    这是一个很难解释的现象,当神秘至极的传说之中的人物,活生生站在你的面前之时,手足无措,那该是最正常的反应了吧。

    站在苏府最前头的,还真只是个来看热闹的,她不是文人,但也听说过苏牧的事迹,她是个寡妇,平日里进出她院子的汉子也不少,风闻并不算很好,据说苏牧样貌很是不错,便想来看看苏牧到底俊到何种地步。

    她觉着惋惜,因为苏牧的底子其实很不错,却被脸上那两道金印给毁了。

    她听说只有低贱之人,脸上才会带着墨字,那些人要么是犯了官的贼配军,要么是军中贱命的厮杀汉子,总之没什么好人。

    可她站在最前头,从刚开始的平淡无奇,而后承受全场气氛改变所带来的巨大心灵冲击,她脑子已经有些空白了。

    当一个人没有其他杂念的时候,心底最直接的想法就会冒出来,待得苏牧直起腰杆,寡妇终于怔怔地问了一句。

    “先生……先生若有空,能到我那里吃杯酒么……”

    周围的人一看,竟然是街尾的杨寡妇,这可是出了名的水性杨花,虽说大焱风气开放,但终究比不得盛唐,杨寡妇虽然出自于本心,但这句话的隐喻再明显不过了。

    谁能想到,原本如此激动人心,或许会流传百世的一场见面,竟然会被一个水性杨花的寡妇,来了这么一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苏牧已经展露出笑容来,虽然脸上的金印扭曲起来,有些丑,甚至有些骇人,可那笑容背后展现出来的随和,却让人如沐春风,说不出的浑身舒坦。

    苏牧可是跟方七佛这样的人物都能够谈笑风生的人,气场自然足以震慑这些寻常百姓。

    “承蒙姐姐垂爱,若是单纯吃酒,小弟还是能够奉陪的……”

    杨寡妇和众人都听出了苏牧的话外之意,前者倒是有些扭捏地笑了起来,本就丰腴的身段,不大多见的少女般羞涩的笑容,仿佛让人见到了年轻时候的杨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