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样的制度,无论你的出身多么低微,只要你听从安排,认真训练,听从指挥,任何人都有可能得到出头的机会,这对于在大焱军中混吃等死或者忙着做生意的那些人,是极大的威胁。

    而对于那些仍旧对从军抱有热血和骨气,仍旧信奉功名但从马上取的真勇士而言,这样的奖赏制度绝对是一则福音。

    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里,焱武军的表现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徐宁是最真切感受着这种变化的人,所以他对苏牧的敬佩,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当高慕侠和苏牧燕青抵达军营之后,他们看到的,是整齐划一的铁血之师,虽然只是表面功夫,但能够看得出来,这支焱武军,早已脱胎换骨,今时不同往日了。

    杜成责准备袖手旁观,坐等看着宗储和徐宁闹笑话,可当他一同来到军营之时,他只觉着自己走错了地方,又走对了地方。

    之所以认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是因为他发现眼前这支军队太过陌生,人还是一样的人,但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他们的目光不再懒散,就像徐宁褪去了他们在人世摸爬滚打的红尘气,剥夺了他们的特质,磨去了他们的个人棱角。

    就好像他们本来是群魔乱舞的众生百态,徐宁却将他们所有的伪装都剥夺,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野兽本能,而野兽的本能,是最为原始的凶残。

    是的,他在这些军人的眼中,看到了最为坚定的凶残。

    而之所以认为自己走对了地方,是因为他觉着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西军,仿佛又回到了放眼整个大焱,最够格称得上军队的那支军队,那支抵抗了西夏侵扰数十年的铁血雄师。

    很难想象,仅仅只是短暂的一个多月,竟然将一支乌合之众,变成了现在这样的队伍,杜成责看了看宗储,又看了看徐宁,虽然他们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的骄傲,但他却在军士们的脸上,看到了满满的自豪。

    这是杜成责根本无法想象的一件事情,曾几何时,在大焱当兵被看成最低贱的一件事情,没有人会为自己成为军人而感到自豪和骄傲。

    他们不懂什么叫集体荣誉感,他们不懂什么叫保家卫国,他们不懂什么叫军人的荣耀。

    徐宁或许并不理解苏牧的训练计划,甚至很多训练项目他自己都不认可,因为他觉得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苏牧这份计划书的背后,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每日都跟士兵一同训练,他融入到了这个集体当中,所以在这一刻,当他看到士兵们脸上的自豪之时。

    他终于清楚地感受到,苏牧到底想要什么了。

    苏牧看着眼前的八千军士,同样心潮激荡,人人都知大焱军队已经无药可救,可徐宁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便能够训练出如此的军心士气来,可见大焱军队并非彻底堕落,只不过是制度上存在极大的缺陷罢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其实并没有太大,便像一块石头,终究是要看如何去打造。

    这些军士眼下或许也只是徒有其表,看起来威风凛凛,真要上了战场,或许一样会溃不成军,只顾着逃命,可这起码是个好的开始。

    徐宁能够成功,岳飞爷爷自然也能成功,韩世忠也能成功,直到现在仍未见过面的宗泽,或许也能成功。

    既然苏牧已经决定投入进来,便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性,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最为璀璨但同样最为孱弱的帝国,就此沉沦下去。

    虽然苏牧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却是如此,他已经从最开始的享受安逸,希望平平淡淡了此一生,到现在已经享受其中,他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个时代,也真心想要为这个时代,做出一点点的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只要成功了,或许就能够改写历史。

    这些军士需要训练的不是身体,不是外在的东西,而是从内心深处,唤醒他们的血性,唤醒他们属于男儿本该有的热血和骨气。

    或许平时并不容易做到,但现在却很容易,因为倭寇和龙扬山的贼匪就要坐大,已经开始祸害江宁的百姓。

    这些军士在外头都有自己的副业,他们能够最真切地感受到倭寇和贼匪带来的残害,他们的心头同样有着悲愤。

    但他们对大焱朝廷已经丧失了最后的信心,而徐宁,则将他们自己的信心给竖立了起来。

    如果朝廷信不过,最起码该相信自己,将自己的妻儿老小交给军队糜烂到骨子里的朝廷来照看和保护,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打铁还需自身硬,想要保护自己的妻儿家人,自己就要舍得去拼命,如果大焱的军士都作这般想,军队又岂能腐朽到这等地步。

    大道理人人会说,可真要做起来却难比登天,其他地方并没有遭遇倭寇,他们的妻儿没有性命之忧,他们自然能够高枕无忧,继续沉迷下去。

    可江宁的情势已经迫在眉睫,朝廷没有余力来剿匪,如果焱武军自己不争气,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死在倭寇的屠刀之下。

    徐宁让他们认识到了这一点,用训练唤起他们的信心和血性,让他们再次变成了真正的男人。

    苏牧的出现,让军士们感到很新奇,也感到很荣幸。

    与江宁城中的文人士子不同,军士们认得苏牧,并不是因为他的诗词歌赋和他的才名,而是因为他在方腊阵营之中的所作所为。

    在大焱军队的内部,直至今日,仍旧流传着关于苏牧为大焱军所做的一切。

    在他们的眼中,苏牧不是杭州第一才子,不是江宁第一才子,而是堪比方七佛那样的大谋士,是堪比石宝那样的大高手。

    宗储本想让高慕侠说几句激励的话,可见得军士们眼中那殷切的目光,便用目光询问了高慕侠,高慕侠自然也清楚宗储的意图。

    他自己都佩服敬重苏牧,也知道苏牧的号召力和影响力比自己这个神秘的大勾当要强大太多,于是与苏牧说了两句,后者微微一怔,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苏牧在诸多军士的瞩目之下,缓缓踏上了点将台,对于这一举动,杜成责颇为不喜,但宗储和徐宁没有意见,连高慕侠都没有意见,他自然也不好出面阻挠。

    但见得苏牧扫视着这些军士们,过了许久许久,才高高抬起头来,抚摸着自己脸上的金印,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动用了内功心法,一字一句仿佛都能够打入到每个人的灵魂里一般,穿透力十足。

    “你们觉得这是耻辱吗。”

    他所问的显然是对于他脸上金印的看法,但很显然,这是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始终觉得,刻在脸上的并不是耻辱,刻在骨子里的,才叫耻辱。”

    “在咱们的身后,就是咱们的妻子儿女,咱们的前面,是倭寇和贼匪,如果咱们不卖命,那才是耻辱。”

    “我看不起你们,因为你们没有卵蛋,我看不起江宁城里只知享乐的男女,我甚至对朝廷没有太大的敬意。”

    苏牧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然而大家都是军汉子,自然也被苏牧的坦诚所折服,并不是谁都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来的,特别是当着皇城司头子的面。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入他娘的糜烂到骨子里的世界,然则,这个世界虽然丑恶,但我仍旧深爱着,儿不嫌娘丑,若有人欺负到头上来,咱说什么也要挺直了腰杆,往上顶一顶。”

    场下寂静无声,但很多人的目光之中,却多了一团火。

    苏牧一身白衣,嘴唇剧烈的翕动着,他发现自己似乎把演说搞砸了,自己确实没有主角光环,无法虎躯一震,大波大波小弟纳头便拜。

    沉默了片刻,发现台下仍旧没有反应,苏牧内心轻叹了一声,缓缓抬起右拳,朝前方八千军士说出了最后一句。

    “我只想说,若打倭寇,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