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叛了方腊之后,童贯在军中的声望已经无人企及,官家对他更是委以重任,正是因为童贯激起了官家的野望,使得官家终于松了口,同意支持童贯的北伐大业。

    这样的当口之下,江南在出乱子,朝廷如果增兵来平剿,势必又要被拖入泥潭和无底洞之中,少则耽搁一年半载,多则拖个三五年,那时候童贯连马都骑不动了,还北伐个囊球啊。

    所以如果焱武军打败了,江宁这边就会变成一个烂摊子,而且还是一个短时间之内没人来收拾的烂摊子。

    龙金海是个船帮贼匪,自然没有这么高远的政治见解,也看不到这样的全盘局势。

    可身为裴氏定海神针的裴老太公,对此却是洞若观火。

    他本想着息事宁人,想着委曲求全,想着让高慕侠放下架子,与世家和解。

    可谁知高慕侠竟然没有任何和解的意思,看样子竟然要将江宁地头掘地三尺,这让老太公非常的愤怒,决定要展现一下世家的能量。

    除了在地方供给上做文章之外,他还给龙金海发了一封密信,而密信的内容自然就是上面分析的这些。

    他让龙金海看到了江宁的未来,只要龙扬山能够抵挡住焱武军,将焱武军慢慢拖死,江宁就不会再有人来管。

    到时候江宁仍旧掌控在他们的手中,这世间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赶走了高慕侠和焱武军,世家和龙扬山自然还能做朋友,至于分多分少,总之肉烂在锅里,肥水也绝不会流到外人田。

    正是因为老太公的这一封密信,给了龙金海方向,让他咬紧牙关,下定了决心来找井野平治。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造反,但也决不能让朝廷把自己的老巢给端了,按老太公这般推测,他们既能够打败朝廷的人,保住自己的老巢,还能够不被扣上反贼的帽子,这样的好事,天底下哪儿还能找得到。

    所以这一战极为关键,他只能放下身段架子,亲自出海,找到了井野平治。

    当然了,如果这一战输了,那就没有然后了。

    高慕侠也是操碎了心,本以为能够一蹴而就,谁知最终还是跌落泥潭,进退维谷。

    眼下绣衣指使军由燕青亲自训练,实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他与苏牧商议了一番,甚至想过大干一场,将焱武军打散,用训练绣衣指使军的模式来训练焱武军。

    这样一来,就能够拥有足够的力量来梳理清洗整个江州。

    然而这是不太现实的,先不说将焱武军打散的可能性,单说将这些擅长群殴,单兵就是战渣五的士兵,训练成独当一面的绣衣指使军,就需要极其漫长的时日,然而形势却是不等人的。

    再者,不满一千建制的绣衣指使军就已经让官家承受极大的压力了,再将一万两千余焱武军收编,官家会直接让他滚回东京去吧。

    这般异想天开的想法,最终也只是想想则已,眼看着小小江州就横在眼前,自己手握一万多的军队,却束手无策,如同狗咬刺猬,不知如何下嘴,这样的感觉真是糟糕透顶了。

    苏牧这些天也带着燕青和诸多暗察子,在江州县城内四处刺探,可反馈回来的情报并没有太大的出入。

    江州确实是龙扬山的老巢无疑,唯一的破局关键在于,如果能够深入江州,擒贼先擒王,把龙金海给做掉,或许还能够出现转机。

    可先不说能不能找到龙金海,即便找到龙金海并顺利杀掉,想要彻底清洗江州,也是个极大的问题,因为这会把江州整个翻过来。

    既然打不了,那就只能按照朝廷的老套路,招安了。

    这是最让人泄气,也最不愿意看到的一个局面,而且如今主动权在龙金海的手中,即便提出诏安,这位大佬也不见得会同意。

    连诏安都做不到的话,最后决策只能转向最初的目标,那就是打倭寇了。

    焱武军没有水军的底子,想要剿灭来去如风的倭寇,简直难于登天。

    这局势就像一个环环相扣的死结,没有突破点,从哪一点切入都困难万分,即便突入进去了,又会露出一大堆破绽,无法照顾到自己的背后。

    打龙扬山不行,即便行,也要小心倭寇,打倭寇不行,即便行,也要小心不肯接受诏安的龙扬山。

    再者,世家豪族也一直在充当搅屎棍的角色,联合地方官府,给高慕侠和焱武军制造了极大的阻力。

    在这样下去,这场仗真的就只能草草收场了。

    眼看着中秋将至,苏牧与高慕侠几个枯坐在军营里,一个个愁眉不展,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些许头绪来。

    军营外的亲兵突然来报,说辕门外有人求见苏牧,说是苏家的亲戚,苏常宗老爷得了重疾,急着要见苏牧。

    苏牧微微一惊,心里却是疑惑起来,但还是跟着那亲兵出去了。

    少了苏牧,这伙人更像少了主心骨一般,原本还能说些五不着六的烂点子,如今却是三竿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

    坐了一会之后,焱武军都指挥使杜成责突然拍了拍额头,惊叫道:“糊涂啊。”

    这老哥一嗓子吼出来,也是把高慕侠宗储徐宁几个都吓了一跳,不过转念一想,这老货可是西军出来的精英将领,即便被江宁的风月榨干了身子,不至于连脑子都朽了,难不成真有好点子。

    杜成责一见众人看白痴一般注视着他,也是心里有气,咱好歹也是堂堂指挥使啊。

    不过适才他灵光一闪,那想法就再也无法抹去,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目光灼灼地朝诸位说道。

    “各位应该听过声东击西之策吧。”

    杜成责此言一出,营房里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过得许久,宗储才抬起头来,正色地朝杜成责拜道:“杜指挥高见,在下受教了。”

    见得宗储发自肺腑的赞服,杜成责感觉这段时间来受过的窝囊气,都一扫而光了。

    若说先前他支持这场仗,是迫于皇城司和那道密旨的压力,是受到了苏牧的激励。

    那么现在,他是真心想要打赢这场仗。

    营房里的人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地商议具体的事宜,过得不久,苏牧便回来了。

    到了营房前,他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静静地站着,生怕打断他们的思路,直到他们将整个作战计划初步定下来,他才将手心里的纸条塞进袖筒,缓缓走进了营房。

    “伯父没事吧,需不需要回去一趟。”高慕侠关切地问起,苏牧微笑着摇了摇头,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

    杜成责又将众人商定好的作战计划全盘托出,而后满眼希冀地朝苏牧问道。

    “苏绣衣觉着这仗能不能这样打,能打赢吗。”

    苏牧抬起头来,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他环视了一圈之后,朝诸人笑道:“这样打不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