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苏瑜又将矛头指向了渡口右侧的三五艘船,这些船虽然不大,但吃水很深,就是老九密报的那几艘私盐船,也就是苏瑜猜想的,赵文裴和刘质放过的那几艘。

    “动手。”

    苏瑜一声令下,老九又带着弟兄们,凶神恶煞地冲上了那些船。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是要强夺民财啊。”

    “都别动手,俺们手里有盐引,有过关文书。”

    “你们这些下贱的奴婢,转运使司里头的大人没有吩咐过你们不许动俺们的船么。”

    “入娘的腌臜厮,还不滚下我的船,等蔡大人来了,让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船里头不断传出各种叫骂,老九等人却充耳不闻,直接将这些人一个个都绑了起来,送到了苏瑜的面前。

    “你们太过分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披头散发的船主不断叫骂着,即便到了苏瑜这位署理提举市舶司公事的面前,仍旧明目张胆大言不惭地叫嚣着。

    这种人要么脑子抽筋,要么脑仁太小,完全就是作死的狂妄,搁电视里头也就只能活两集,苏瑜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不过这种人也有利用的价值。

    今后若拥有了底气,朝廷上头表态了,就能够对转运使司全面开战,到时候这种人可就是污点证人了。

    不过苏瑜并没能够继续思考下去,因为老九将那船主带上来之后,苏瑜只觉着这人的声音太过熟悉了。

    “见到提举大人,还不给我住嘴。”老九最受不了这种唧唧歪歪的男人,一个耳光子扇过去,那船主脸都被打歪了,一头凌乱的长发飞起,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这是个二十五六的男人,底子还是不错的,不过脸膛有些红黑,显然在这条漕运水道上走惯了,贩卖私盐应该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

    “大人?”老九见得苏瑜呆立着不动,便小声提醒了一句,可苏瑜仍旧无动于衷,只是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男子。

    “大……大哥?是大哥!我是清维啊!原来大哥是市舶司的提举大人,咱们可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那船主惊喜万分地大声叫喊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苏瑜,而赵文裴和刘质,只是暗自摇头轻叹。

    是的,这船主正是苏家二房苏常源的三子,苏清绥的弟弟苏清维。

    苏瑜终于明白赵文裴和刘质为何会对他不满,为何会觉着委屈,因为他们私放的船只并不是赵家或者是刘家的,而是他苏家宗族的。

    难怪赵文裴要对自己讲家族宗亲兄弟的大道理,因为他是知道苏瑜当年分家的内情的。

    分家了之后,他们就再也不能祭拜祖宗,便如同没人收养的游魂野鬼一般,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没有祖宗可以祭拜,这才是最可悲的一件事情。

    虽然苏瑜和苏常宗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情,可赵文裴和刘质是能够感受得出来的,他们觉得放过苏家的船,或许是修复苏瑜和苏家关系的开始,而让苏家的人知道苏瑜是市舶司的提举大人,他们还不巴巴地让苏瑜这一房重新回归宗祠?

    “兄弟?呵……”苏瑜朝苏清维看了一眼,又朝赵文裴和刘质投去愧疚又感激的目光,在他看来,被自己错怪了的赵文裴和刘质,比起苏家这些堂兄弟,可要兄弟太多了。

    在苏清维喊出大哥这个字眼之后,人群便骚动起来,在他们看来,苏瑜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也有人失望透顶,觉着苏瑜一定会睁眼闭眼,放过这些船只,没道理不帮着自家亲人的。

    然而苏瑜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

    他不再看苏清维,而是朝老九挥了挥手,坚毅的目光遥遥望着转运使司衙门的方向,斩钉截铁地下令道:“烧船。”

    第391章 转运副使生气了

    杭州苏家并非书香门第,老太公白手起家,创下偌大基业,风起于青萍之末,谁能想到几十年之后,苏家会成为杭州十大巨室之一。

    然而在别人眼里,作为长子的苏常宗,却无半点乃父之风。

    他懦弱无为,文不成武不就,甚至连当个安逸享乐的纨绔二世祖都玩不过其他同辈。

    特别是他最深爱的原配妻子去世之后,更是颓废低迷,整日借酒浇愁,待得苏瑜和苏牧都长大了,始终还是没有续弦再娶。

    也正因此,长房的人丁并不旺盛,苏瑜虽然已经成亲,但妻子在杭州之乱中流产了一次,由于胎儿已经七八个月,差点连性命都丢了,虽然大人保住了,但此后再也没能怀上孩子,长房到如今都没有孙辈出生。

    反观二房三房,苏常源便有儿女不下十个,长子苏清绥眼下正在汴京游学,结交士林中人,家中一妻四妾早已儿女成群,即便是三子苏清维,都有着两男三女统共五个孩子。

    离开杭州之后,苏家的生意重心便转移到了北面来,在扬州和江宁都有数处产业,江宁早已是世家大族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也没有苏瑜这样的手段人脉,更没有未雨绸缪提前做准备,生意很快就被挤出了市场,迫不得已被人吞并了。

    眼看着扬州的生意也要遭遇破产的危机,苏清绥却给家族带来了希望。

    在汴京游学,广结阔交的苏清绥也不知傍上了哪位朝中贵人,竟然得到了江南造作局的保护,顺利进入布商的行列,终究是东山再起。

    非但如此,苏清绥仿佛一下子开了窍,在杭州战后重建的关键时刻,将重心又转移回到了杭州,并在杭州百业待兴的节骨眼上,一举占据了布商行业的龙头位置。

    在杭州生产出来的布匹,通过漕运,销往江宁和扬州等地,生意竟然越做越大,苏清绥也俨然成为了整个家族的复兴希望。

    得知苏清绥有贵人相助,苏家也就安心地放开手脚来大干,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生意竟然疯狂扩张,据说在汴京城中都有着不浅的根基了。

    虽然生意越做越大,但每每想起苏瑜中举,自己落第之时的那种羞辱,苏清绥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所以当家族生意有了起色之后,他便将生意交了出去,自己退居幕后,而台面上的事情,则交给一向不喜读书的苏清维来主持。

    苏清维并没有做生意的天赋,开拓无能,守成都有些艰难,不过有着兄长提供的人脉关系,生意倒也能够稳步向前。

    然而市舶司卡死了江宁的商路,世家豪族都没办法大展拳脚,苏家的生意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直到市舶司的三位王子启程返京之后,世家们才与转运使司再次打开了南边的商道,毫无建树的苏清维本想好生表现一番,让家族长老们对自己刮目相看,然而出师不利,得知商路重新打通之后,便急忙忙开始了自己的“征途”。

    谁能想到第一次出行,竟然就遇到了市舶司的检点,而且市舶司的人竟然还敢扣下他们的船。

    苏家生意做得那么大,对生意圈自然有着足够的了解,也知晓苏瑜在江宁生意场上混得风生水起,对苏牧苏三句的美名自然也是听说过的。

    其实每次苏牧的新作问世之时,老太公便会将自己锁在房间之中,接下来的好几天都会陷入极其低沉萎靡的状态之中,为当初将长房驱逐出去而懊悔。

    只是苏清绥和苏清维等年轻人,对此却并没有太多的歉疚,反而觉着苏牧或许有些才华,但苏瑜做了那么多年生意,又有着占领先机的优势,如今也只是在江宁这么个小地方,被世家豪族压着,生意再好能好到哪里去。

    所以当苏清维看到市舶司这边下令烧船的竟然是苏瑜,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知道自己是个小人,但他也知道苏瑜绝对是个君子,而且还是个被点了进士出身的文人,接受着孔圣人的教诲,断然不可能做出大义灭亲的事情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