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门户可不像中原朱门大户那样华美高大,撞击之下就被顶开了。

    那汉子所用乃是纯正的草原摔跤,而他的刀法则是斡鲁朵的传统刀法,包括侍卫长在内,已经没有人怀疑他是纯正契丹人,更不会怀疑他是斡鲁朵禁卫兵的身份。

    但连宰相李处温都可以是坏人,没有说清楚来意之前,他们又怎么可能让这人进去面见大王!

    可那汉子想必是真的急了,虽然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从他的马匹状态来看,也确实经过了连夜的跋涉,可他仍旧不管不顾地往里冲突,口中还不断地吼着。

    “大王!我要见大王!大王!我要进去!”

    侍卫长也是火大,不过见得他左掌没有了,并没有立地格杀的狠心,只是与诸多侍卫包围着他,阻拦他往府里一步。

    正僵持混战之时,府邸内陡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呵斥:“大清早地闹甚么!”

    一身左衽的耶律大石笼着双手,便这么出现在了众人的身后,从脸色来看,这位大王实在是有些气恼了。

    事实上耶律大石是真的心情欠佳,他已经习惯了早起练武,可今日起身才发现,自己双手空空,连割肉刀都拿不了了,这种失落远不是扶持老皇帝上位的泼天功劳所能弥补的。

    侍卫长等人慌忙停下来,指着那受伤的汉子便报道:“他说有紧要军情要见大王,硬要闯进来……我等……”

    侍卫长还未说完,耶律大石已经摆了摆手,这种事在这两天间已经发生了不止十几次。

    上京的人都很清楚,眼下局势已定,但王庭最关心的,仍旧还是耶律淳和萧德妃的去向,所以很多人都跑到耶律大石的府邸来,声称有耶律淳和萧德妃的消息。

    不过耶律大石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再加上今天早上心情欠佳,便朝侍卫长吩咐道:“给他点赏钱,轰出去吧。”

    此话言毕,耶律大石就要往回走,可刚刚迈步,脑后便传来风声,久经沙场的他下意识就躲闪开来,抬手就想拔刀,可才醒悟过来,双掌已经被斩掉!

    无奈之下,耶律大石只能双臂合击,包裹着层层纱布的“双手”终究还是夹住了那汉子丢过来的物件。

    “大胆!”

    侍卫长们纷纷涌上去,那汉子因为弃刀取物,没来得及再拔刀,就已经被侍卫长的马刀架住了脖颈!

    “等等!”

    耶律大石双眸怒睁,死死地顶着“双手”夹着的一块绯红色宝石,再看了看那汉子,朝侍卫长下令道:“让他进来。”

    他的心情难以抑制地激动着,因为他认得这绯红色的宝石,因为这宝石一直镶嵌在萧德妃的覆额之上!

    这拇指大的绯红色宝石,乃辽国皇后的传代之物,这汉子能够拿到手,说明他是真的跟萧德妃有过遭遇,再看他的左掌被斩,耶律大石难免有种物伤其类同病相怜的心思,便带着那汉子进入了内厅。

    那汉子想要捡起地上的长刀,可侍卫长却将那刀给缴了,汉子怒视了侍卫长一眼,用契丹话骂了一句,这才跟着耶律大石进入了内厅。

    耶律大石将宝石放在了桌子上,他竟然连把玩一下这宝石都做不到,这种糟糕的心情,便自然而然转移到了对耶律淳和萧德妃的身上。

    “说吧,你在哪里遭遇他们的?”

    那汉子四下里扫了一眼,很是谨慎,耶律大石看得出他是斡鲁朵的勇士,能够拼着丢掉左掌,取下萧德妃这颗宝石来,也算是一条好汉子,他自然给予自己的敬意。

    “放心,这里是本王的内账,只有我一人,但讲无妨。”

    那汉子这才放心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又伸手入怀,耶律大石下意识警惕起来,目光朝墙上悬挂的弯刀扫了一眼,可想到自己的双手,他又内心轻叹,放弃了这种可笑的想法。

    汉子深埋着头,右手在怀里摸了一把,却摸出一条覆额来,可不正是萧德妃的覆额么!

    “在哪里遭遇的德妃娘娘?我说了大王会信吗?”

    耶律大石见得那覆额,心头禁不住激动,又岂有不信之理,当即点头道:“把消息告诉我,我会让你当个百夫长。”

    那汉子哈哈大笑起来,显然非常不屑这个百夫长的赏赐,耶律大石眉头一皱,并不想跟他罗嗦,当即改口道:“若是嫌小,那就赏个千夫长,斡鲁朵的千夫长。”

    斡鲁朵乃辽国第一精锐,能够在里头当个千夫长,已经是极其了不得的官职,漫说一步登天,这已经是一步升天了!

    可那汉子仍旧呵呵一笑,开口却是纯正的大焱官话!

    “林牙,难道堂堂萧德妃就只值一个千夫长?要说在哪里遭遇她嘛,我说在床上,你能信?”

    耶律大石双眸陡然收缩如针,腾地起身,抬脚就将椅子勾起,甩向了自行暴露身份的燕青!

    其实燕青根本就没必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杀了耶律大石,可这样会完全失去报仇雪恨的快感!

    椅子不是辽人的家具,甚至在大焱,也并不受欢迎,这些大焱人崇尚古风,更钟情于跪坐榻席,即便椅子再方便,也被斥为有辱斯文。

    而南面官将椅子带到辽国之后,却非常受欢迎,这些椅子的木材珍贵,沉重无比,甩过来也是威力极大。

    然而燕青却只是淡然一笑,他既然敢表露身份,就有制服耶律大石的自信,区区椅子又怎会放在心上!

    但见得他右手一接,将那椅子的力道卸了,而后轻飘飘将椅子无声放在地上,也不急着对耶律大石动手,反而坐在了椅子上,右手把玩着一柄蓝白刃的小飞刀。

    耶律大石见得对方这么一手,知晓对方是个武林高手,自己绝对不是对手,更跑不掉,若开口呼喊,怕是还未开口,对方的飞刀已经将自己射死了!

    更重要的是,既然他敢表露身份,便是有备而来,而这汉子的准备,自然包括那只被斩掉手掌的左手!

    一个能够狠心斩断左掌,也不惜混进来的狠辣人物,耶律大石又怎敢轻举妄动!

    “你想要什么。”耶律大石知道,跟这样的人不会有太多机会说废话,利益才是保住自己性命的最终法宝。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你给不起的,不过有一样你可以给。”

    耶律大石闻言,已经知道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自己如今可算是拥有了大半个辽国,这样都给不起,那么对方所求,也就还有他耶律大石的命了。

    他看了看那覆额和宝石,又想起耶律余睹和萧干曾经对他说过的宫闱传闻,顿时想起一个人来。

    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又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之后,耶律大石只有一句话想问。

    “为什么?”

    回答他的是眉心处扎着的一柄飞刀,他至死都不会忘记那人说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