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算耶律大石没落至此,老皇帝仍旧让他把持南北枢密院的大事,可谓政务军事一把抓,因为经历过耶律余睹和萧干的事情之后,除了耶律大石,老皇帝已经很难再相信其他人。

    所以当耶律大石或者说燕青将苏牧推出来,老皇帝便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

    苏牧拥有着南朝汉人的聪明才智,又是燕青用性命担保的人,能够放心去用他,一个大惕隐的官职又如何舍不得。

    非但如此,老皇帝和燕青的表态,直接给予了苏牧超越官职的权柄,这在历朝历代都很难见到,这种从泥潭直接飞上云端的待遇,是真正意义上的临危受命,一步登天!

    老皇帝很清楚,苏牧绝不会无的放矢,所以即便是逢场作戏,他也配合到底。

    当圣驾离开长空寺,回到上京皇城之时,却有一队骑兵,留在了长空寺。

    夜色降临,有些清冷,十几个战战兢兢的小和尚,就这么守在老主持的精舍之外,看着月神湖畔那连绵不绝的火堆和营帐。

    长空寺的香火已经很稀,香客也是穷到不行的游牧民,他们只能自食其力,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人,何曾见过成千上万的士兵驻扎在这里?

    所以当那个脸上刺着两行血字的英俊汉人前来拜会老主持之时,他们便紧握着手里的木棍,眼中满是警惕和惊恐。

    老主持却显得平淡很多,他从精舍之中走了出来,让小和尚们都退下,而后双手合十与苏牧见了礼。

    “扰了圣地清净,还望老和尚恕罪……”苏牧没有任何解释,因为他从这些和尚的眼中,看到一种超脱了俗世的干净,并不想将俗世间龌蹉的纷争,告诉这些和尚。

    老和尚深深地看着苏牧,而后微微抬起白眉来,口呼佛号,而后低沉地说道:“圣地在心里,谁能扰得?”

    苏牧肃然,朝老和尚再拜道:“苏某替天下苍生,谢过老和尚。”

    老主持轻叹一声,摇头道:“施主又怎知这天下苍生会不会感谢老和尚?你又凭什么能够代替他们?你想要的,就是他们想要的?”

    与老和尚打机锋其实比和街上的三姑六婆骂街吵架还要自讨没趣,苏牧也不太想理会,过来抱歉一声也是对佛门的尊重,他并没有跟老和尚探讨人性大道的想法。

    “打扰了……”沉默了许久,嘴唇翕动了几番,苏牧终究还是选择闭嘴,只是告罪一声,就准备离开。

    身后却突然想起衣袂之声,苏牧果断出刀,刀刃却被老和尚的双掌死死夹住,便如同嵌入了铁山之中一般,想要抽离,却纹丝不动!

    “你太不小心了。”老和尚冷哼一声,全然没有了得道高僧的气度,眼眸之中尽是杀气!

    苏牧嘴角浮现出微微笑容来,轻轻抬起左手,衣袖之下露出短铳的枪口来,直视着老和尚道:“是谁不小心?”

    第549章 无名英雄

    驻兵长空寺其实是苏牧的一手后招,为了这手后招,他甚至以净化皇城为名,让人将上京城里堆积如山的牛羊马粪,运了一部分出来,说是掩人耳目也好,故意为之也罢,总之虚虚实实,就是要让人猜不透。

    他也没想到此次长空寺之行,竟然还遇到了老和尚这么一个意外之喜。

    出家人常年修行,心态淡然也是人之常情,这老和尚对辽军在月神湖的举动,没有太过吃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苏牧起初也没有起疑,可老皇帝起驾回京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并不算太过起眼的小事。

    皇城禁卫素来高傲,老皇帝来祈福之时,曾经想将宝殿当成行宫,让老皇帝驻跸,可小和尚们脑子转不过弯来,认为这是亵渎圣地,双方发生了一些小冲突。

    这个年代的和尚可不是个个都如鲁智深和邓元觉那般勇武,也还没开始出现和尚就一定懂武功的错觉,达摩祖师虽然在南朝梁武帝时期就已经进入中原,民间开始传说武僧的各种传奇故事,可在北方大地,并没有这种说法。

    这些不问世事的小和尚自然不是禁卫军的对手,可掌控全局的苏牧,却看出了一些端倪来。

    这些小和尚分明都并非汉人,但推推搡搡之间,却展露出不俗的相扑痕迹!

    草原部落的男儿打小悍勇,摔角的功夫总该有些,但这些小和尚的技法却极其相似,也就是说他们是经过训练的!

    这长空寺原本也是香火极盛的地方,青年男女也常来这里许愿,可自从上京繁华起来之后,这里就开始被冷落,门可罗雀都无法形容长空寺的冷清。

    这些小和尚的相扑技艺又带着中原相扑技法的痕迹,由不得苏牧不警觉。

    这也是他为何没有随着老皇帝一同回京的另一个原因,看似只是过来告罪一声,其实他何尝不是想要试探一下老和尚的虚实?

    虽然只是简短的几句对话,老和尚却暴露了自己的出身,北地佛教与中原大地的禅宗不同,对佛道的理解不同,可老和尚对苏牧的一连串诘问,分明带着浓烈的中原意味!

    而且作为一个老禅师,能够在上万骑军驻扎之时面不改色,却被苏牧寻常的一句话,激起了问辩的欲望,透露出对战争和对俗世的愤慨,这绝对不合常理!

    用苏牧的话来说,这老和尚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便出卖了自己,说明他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直到老和尚出手,直到他看着苏牧的短铳,双眸之中露出忌惮之色,苏牧更加笃定自己心中的猜想。

    若是避世的老和尚,又岂会知晓短铳是何物?又如何能够感受到短铳所带来的凶险和死亡的气息?

    彼时火器才刚刚出现不久,无论是辽国还是大焱,都属于比较尖端,却又不被传统军工接受的新鲜玩意儿,这老和尚如果真在这里避世不出几十年,又如何认得这么新潮的东西?

    更何况这短铳是苏牧特制的,也只有随身的两支,与传统突火枪不同,这短铳根本不需要火绳来引燃,而是通过扣动扳机,用撞针来激发,相信出了隐宗宗主始可汗这样的穿越者,很少有人能够看出短铳的真身。

    而老和尚一眼就认出来,甚至主动松开了苏牧的刀刃,便足以说明,他是个有眼光,有阅历,有智慧的人,而且还是个汉人!

    之所以确定他是一个汉人,并不是因为他长着典型汉人的脸面,而是他的双掌合十,轻松夹住苏牧刀刃之时,一股内劲透过刀刃,冲撞到了苏牧的经脉!

    北地高手不炼气,他们只修炼强悍的体魄,炼气这种内家功夫,素来是中原大地的专属法门,这就足以说明这老和尚的古怪之处了!

    自打来到北地之后,苏牧从未间断过情报系统的运作,高慕侠和宋乾等人将皇城司的暗察子和绣衣指使军,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一般洒向北方大地,除了侦察敌情之外,高慕侠麾下的精英,还肩负着一个极其重要的秘密任务,同时也是苏牧的秘密任务。

    那就是寻找另一个绣衣暗察!

    其实前番已经说过,绣衣暗察作为皇城司最高级别的密探,身份鲜为人知,而且人数屈指可数,除了西夏之外,辽国这边也安插了一位。

    苏牧曾经怀疑过将耶律淳推上帝位的汉人宰相李处温,不过燕青已经证实,那位老兄并不是绣衣暗察,他曾怀疑过萧干和耶律余睹,但事实证明可能性已经无限接近于零。

    他一直将自己的视线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因为他自己也是绣衣暗察,他很明白大隐隐于市的道理,越是寻常的人,就越有可能是绣衣暗察,因为这样最能够保护身份,又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事。

    他甚至让高慕侠和燕青对辽国的南面官做了一个大排查,可惜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