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于他们并不能够确切地看清楚那个灰衣人的脸面,可由于他的装束实在太过另类,文人才子们唯一想到的,也就只有苏牧了。

    虽然他们对苏牧各种羡慕嫉妒恨,心里也在暗暗揣测,以苏牧这样的文人身份,到了战场上也就是个死,但他们其实并不希望苏牧死在战场上。

    因为如果苏牧真的死在了战场上,那么这场战争的胜利可就真的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只能够干巴巴的口诛笔伐,效果自然要差很多。

    不能说这些文人们的思想太狭隘太恶毒,只能说苏牧的身份放在军队里头,实在太过突兀,由不得他们不去利用。

    当他们看到苏牧这般落魄潦倒的样子,即便班师回朝,却连一件像样的甲衣都没有,仍旧穿着士子服,漫说百夫长,估摸着苏牧连标长都没混上。

    这个时候,他们的心里充满了惋惜,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明明可以考才华吃饭,为何要跟一群低贱肮脏的莽夫混在一处?

    有时候就是这样,看着天赋异禀的人平白浪费了人生,自己想要努力却又没有别人的天赋,这便是让人最可气的事情了。

    文人才子们见得苏牧这般姿态,一时间也沉默了起来,许多人颇有“看到你过得不好,我就安心多了”的神色,而也有人只是扼腕叹息。

    至于周甫彦,他是第一个认出苏牧的人,或许他也看不清那人的脸面,但从那人骑在马背上的气度,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确认,那就是苏牧。

    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周甫彦在文事上被苏牧击败过很多次,毫不夸张的说,即便苏牧化成灰,他周甫彦都认得。

    但他只是扫了一眼,轻叹了一声,便将目光从苏牧的身上移开了,因为他需要顾及身边女子的感受。

    是的,李师师也来了。

    非但李师师,汴京城之中有名还号的红牌和花魁,乃至于权贵人家的千金们,富户望族的大家闺秀,也都纷纷出现在了现场。

    说苏牧曾经是大众情人,一点都不过分,即便他脸上被刺了字,仍旧魅力不减,所以这些女子们出现在这里,也就并不奇怪了。

    她们可没有那些才子们那么多心思,她们能够见到苏牧活着回来,就已经很欢喜了。

    并不是说她们要追求苏牧或者怎样,有时候内心朦胧的倾慕,发乎于情而止乎于礼,仅此而已。

    李师师看着队伍中的苏牧,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比其他女子,甚至周甫彦等人,都要更加了解苏牧。

    她一直相信苏牧肯定会活着回来,她也曾经幻想过苏牧身骑白马万人中,猩红披风亮银枪,实现从第一才子到第一战将的华丽转身。

    可惜她看到了苏牧,却承袭着一如既往的低调,便仿佛他什么都没做过,只是跟着队伍往北方走了一遭,在营帐里头等着别人打了一场仗,仗打完了就跟着别人回来,唯一的收获便是那一身的风尘。

    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许多人都知道她对苏牧有着一丝情愫,本以为苏牧从了军,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可李师师却仍旧孤芳自赏,并没有玉成好事的意思,她心里其实想着,无论苏牧是死了,还是活着回来了,这一次只要能够见到他,自己就安下心来去嫁人。

    她看到了,他就在军队里头,即便白衣已经被风尘染成灰色,却仍旧无法掩盖他那独特的吸引力。

    她的心有些乱,开始懊恼自己不该乱发心愿,她的双眸若即若离地在军队之中那道身影周围游弋,生怕别人看出她在盯着苏牧,又渴望着苏牧能够发现高台上的她。

    眼看着军队就要穿过城门,李师师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虽然其他人也都跟她一样站了起来,可周甫彦的眼力,终究还是升腾起了怨恨的怒火。

    他已经很努力,在没有苏牧的汴京文坛上,他再度焕发光彩,无人可及,而在官场之中,借助蔡京的提拔,他也已经成为了清贵的言官,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李师师却仍旧没有接受他,为了接近李师师,他不得不向蔡京打听苏牧的消息,而后故作随意地在宴席间透露出来,如此才能博得李师师的另眼相看,这是一件多么卑微,多么可叹的事情。

    可他就是这么做了。

    他做了这么多,换来的却是李师师此时的起身。

    李师师并没有察觉到周甫彦的变化,或者说即便察觉到了,也无动于衷,因为就在那道背影即将消失在城门的门洞内之时。

    他转身了。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他朝李师师这厢方向看了一眼,看似无意,但李师师知道,他,知道她在看他。

    第600章 刺杀

    王师凯旋,按说皇帝该当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至郊外迎接,以示慰劳,当然了,有时候也会派遣大臣出城迎接,也称之为“郊劳”,之后便要在太庙、太社等告祭天地祖先,并献捷献俘。

    然而官家却没有出城迎接,只是派了蔡京率领文武百官,将童贯的凯旋之师迎回皇城,自己则在宫城之内迎接主要的将领,这大抵也是顾及到眼下国情以及老百姓的怨气。

    凯旋和告祭贡献等繁文缛节,苏牧自然是没有太多心情去理会和思考的。

    他本该在想赵劼会不会召见他,见了面又会是何等样的一种情况,但此时他却没有想这些,他只是在回想刚刚转头的那个回眸。

    是的,他一直是个善于观察的人,这也是一个密探的基本素养,作为密探头子的苏牧,在这一方面从来都不弱于人,他早早就发现了高台上的李师师。

    或许今日的他并不算出众,但李师师这朵汴京之花,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那么的引人侧目,所以想要发现她的存在,其实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难。

    他心里想着的不是李师师那仍旧惊艳出尘的风姿,而是纠结着自己不该回头,不该给她这个目光。

    好在苏牧历经了北方的战争,心性早已修炼得如同冰冻的磐石,很快就将这种念头驱逐出脑海了。

    曾几何时,他确实对李师师有着别样的好奇,但也仅仅只是对历史上这位第一名妓敬而远之,两人之间剩下的,或许也仅有这些了吧。

    他将心思收回来,往前头望去,依稀见得童贯与种师道并驾齐驱,不远处就是宫城的御道,御道的尽头,便是当今官家的御驾所在了。

    御道两侧早已排列着皇城司的千牛禁卫,稍远些就是天子仪仗,所有人早早下了马,除了高级将领,其他人都留在了外城。

    童贯和种师道早就特意嘱咐过,苏牧必须要跟他们一同入内,以便应对官家的召见,苏牧对此也并没有太多的异议,毕竟该面对的终归还是要面对的。

    进入了宫城之后,文武百官和禁卫反而比凯旋的将领们人数多上一大截,而且御道早已被装饰,显得有些逼仄,虽然平坦笔直,但给人感觉很压抑,就像通往山峰的一条险道,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种师道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如此一来,童贯就能够领先他半个身位,第一个接受官家的慰劳。

    童贯对此自然心存感激,他的脸膛变得红润,仿佛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和狂喜一般,虽然他只是目视前方,但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他的意气风发,就好像他终于一雪前耻,将北伐之功牢牢掌控。

    经历了这一场北伐,童贯不再张扬跋扈,反而变得低调谦逊,这反而让文武百官感到非常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