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紧紧握住小刀,仿佛捧着她和哥哥的整个命运,而后抹掉眼泪,坚毅地点了点头,点头的那一刻,她仿佛瞬间长大了。

    中年儒士抓起长条布包,朝那群光屁股小孩吩咐道:“都去喊人,去敲钟。”

    小孩们顿时散开,中年儒士回头看了一眼,小顺子呲牙咧嘴,艰难地开口问道:“小顺子没有给首领丢脸,是也不是?”

    中年儒士冷哼一声:“死了才丢脸,能挺过这一关,你就是我儿子!”

    “嘿……”小顺子呲牙笑了,这一笑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顿时就昏了过去。

    而此时,那条老狗猛然回身,不再狂吠,如同察觉到危险的老狼,默默地往村口疾奔,可还没回到歪脖子树的岗位上,就被一支狼牙箭给钉在了地上!

    来的大概有四五十人,猎户装扮,刚才射死老狗的,便是为首一人,极其高大,黑面卷须,直鼻阔口,他身边的喽啰还搀扶着一个伤者,腿上还在冒血,显然是小顺子鱼叉下的受害者。

    那为首黑脸汉子往前一步,见得中年儒士只有一个人,便将硬弓往后一丢,自有喽啰接着,他抽出腰间的长刀来,朝中年儒士喝道。

    “天道不公,朝廷不仁,自当奋起,我等乃张万仙大将军麾下勇士,特来福寿征粮,让乡亲们都麻利些吧!”

    中年儒士面无表情,但瞳孔收缩,他并没有理会那黑面大汉,而是扯去了长条包的布套,露出一对双刀来。

    本以为中年儒士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没想到竟然带着一对双刀,看那刀刃便知是削铁如泥的凶器!

    黑脸汉子以及身后的数十人并没有畏惧,然而露出贪婪的目光来,中年儒士只不过孤身一人,身后俩小屁孩,他们却有四五十人,差距自不在话下。

    见得中年儒士亮刀,这些人轰然大笑,而中年儒士却只是默默蹲了下来,朝小丫头柔声道:“丫头,记得伯伯教你读书吗?”

    小丫头点了点头,后者继续说道:“闭上眼睛,背一遍给伯伯听好吗?”

    小丫头仿佛知晓会发生什么一样,她点了点头,而后闭上眼睛,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这是诗经的第一首,看样子小丫头应该会背很多了。

    而中年儒士则缓缓站起身来,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整个人已经化为一道虚影,那黑脸汉子才刚刚举起刀,中年儒士的双刀已经呈现“乂”字,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咕噜……”黑脸汉子脸色苍白,艰难地将口水咽下,而后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中年儒士微微抬头,嘴角露出残忍的笑容来:“抱歉了,我就是张万仙!”

    第622章 敢炽军

    “挞彼殷武,奋伐荆楚……维女荆楚……居国南乡。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

    这已经是诗经的最后一篇,小丫头背得磕磕盼盼,但仍旧还是闭着眼睛在背着。

    在她看不见的外面世界之中,鲜血已经染红了大地,就在她背完第一篇《周南·雎鸠》的时候,那个黑脸汉子早已人头落地。

    而他背后的那些贼人,在惊慌失措之后,便开始愤怒,而后纷纷涌上来,要围杀这个自称张万仙的中年儒士。

    然而下一刻,村落里头的钟声响起,穿透村里简朴的民居,传开很远很远,直接砸在了他们的心头。

    他们看到村里不断走出一个个人影来,仿佛整个天地都变得黑暗,这些人的目光,便如同暗夜的坟场里头,那一朵又一朵密密麻麻的鬼火!

    “敢……敢炽……敢炽军竟然躲在这里!”

    “他真的是张万仙!”

    有见识有眼力的人已经认出来,而一颗心也沉入了冰海的深处!

    此刻他们不再想着要围杀张万仙,心里头只有一个念想,那就是,逃!

    张万仙的敢炽军虽然人数不多,但神出鬼没,漫说朝廷的大军,便是张迪高托山杨天王等人的义军,都不清楚他安扎在何处!

    为了壮大义军,张迪等人都不惜从民间抓壮丁抢粮饷,唯独张万仙与民为善,秋毫无犯,这等坏规矩的做派,让其他义军首领颇为不满,所以很多时候他们下乡抓人征粮,都会故意报张万仙的名号。

    谁能想到今日是假李鬼撞着了真李逵!

    当小丫头睁开眼睛之时,村民们已经将几十个贼人全数拿下,问清楚来历之后,便尽数斩杀,连尸体都处置妥当,甚至于连地上的血迹都用沙土掩盖了起来。

    小顺子悠悠转醒之后,只见得妹妹陪在身边,往院子外头一看,首领张万仙正在给他熬煮疗伤的药膏。

    见得哥哥醒来,小丫头才想起什么来,从鱼篓里取出荷叶包,献宝一般摊开,捻起那鱼片卷,递到了小顺子的嘴边:“这是伯伯的鱼,可好吃了,哥哥快吃!”

    小顺子见得那皱巴巴的荷叶,见得那鱼片,心里顿时堵得慌,他明知道受了伤不能吃腥臊的东西,但还是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好吃!”

    听得哥哥满足的夸赞,小丫头也嘻嘻笑了起来,直到张万仙进了屋,她才乖巧地给张万仙搬来一块木桩。

    张万仙将翠绿的熬膏敷在小顺子的背上,后者疼得呲牙咧嘴,嘴唇都咬出血来,愣是不吭一声,直到张万仙敷药完毕,他才松懈下来,早已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得吓人。

    张万仙又端来肉汤,让小丫头喂小顺子吃,自己则在一旁,摩挲着膝盖上的双刀。

    “首领……”

    “叫爹。”

    “爹……”小顺子猛然抬头,忍着想哭的冲动,小心翼翼喊着,生怕喊太大生了,张万仙就会反悔,不过张万仙却只是笑了笑。

    “爹……那些人什么来头,还会不会再来?”小顺子一边将汤碗接过来,把肉块捞出来给妹妹吃,一边朝张万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