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梧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跟他们聊天,“最近生意怎么样?”刚入秋的橘子还是青皮的,

    “挺好的,”吴叔一指王轩“有这小子帮忙,他比我懂点摩托车。”

    裴梧一抬眼就跟王轩对上了,又低下头理橘瓣上的细丝,淡淡地说“那就好。”

    王轩翘着二郎腿特嘚瑟“有我你就放心吧,好好考你的大学去。”

    “你俩都考得不错啊这回儿。”吴叔乐道,但又担心裴梧还是没改主意,补充道“你想好考哪里了?”

    “嗯。”裴梧嘴里敷衍着,手上功夫不停。吴叔眼睁睁看着他慢慢悠悠将那橘子抽丝剥茧,剔除外皮还不够,胞衣也一根根捡干净叫人咂舌。

    吴叔还想他个男孩子倒是精细,接着就看见他起身向厨房走去。

    裴梧一掀帘子看见人正在水槽边上择菜,何野哪会做饭,无非就是帮吴悦打打下手。

    何野手上刚摘了菜叶,裴梧喂他的动作倒也不显得突兀。

    他没立即张嘴,拧着眉看着那几瓣干干净净的橘子问“酸不酸?”

    裴梧尝了一瓣回答他说“还行,一点酸。”

    “一点是多少?”何野嘴上尖牙利齿的吐槽,但还是乖乖咬进嘴里。

    温热的薄唇擦过裴梧指腹,何野伸出柔软的舌头飞快地勾了一下他的指尖。

    这一切都在吴悦眼皮子底下进行,不过她倒也没有盯着人看,只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

    裴梧侧着身子站在他旁边,他的手被何野的背影挡住了,吴悦什么都看不见。

    何野心脏砰砰跳,有点刺激。

    看见他进来,吴悦把刚刚跟何野念叨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俩这次考得好,但不要骄傲自满,下次再接再厉......”

    裴梧清清嗓子,应了吴悦一声“知道。”

    吴悦无语地端着锅铲转回去继续炒菜,她是看不懂现在男孩子都怎么了,一天到晚黏在一起。

    不过他俩向来如此。

    随即何野听见裴梧小声地咬他耳朵,“酸吗?”声音磁性低沉,撩得他耳畔酥酥麻麻。

    何野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咽下去,酸的他龇牙咧嘴。但还是梗着脖子说“真甜。”

    裴梧瞧他这个样,嗤笑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挠了一下他的腰“酸就吐出来。”

    “咽都咽了。”何野叹气,挥手把他往外赶“别在这碍事,你这样我没心思做饭了啊。”

    “听您的。”裴梧心情大好,耐着脾气跟他装乖。

    何野也算是摸透他了,这人是真把着他命门最知道他吃软不吃硬,一遇上事就开始玩角色扮演,小狼狗小奶狗模式切换自如。

    因为下午两人还要赶着上课,饭菜都没过多折腾。几个家常小菜,一摆上桌,吴叔王轩开了两瓶冰啤酒。

    何野心痒贪凉,刚偷偷摸摸拿起一瓶,就被裴梧一筷子敲到瓶身上,语气凛然道“放下。”

    小何同学只好憋屈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吴叔看得直乐“还好有小裴管你,你们俩下午上课喝什么酒啊,都别喝,下回放假给你们喝个够。”

    下回,何野撇撇嘴,都高三了还有几个假能放。

    程度涂磊这事闹的挺大,他们这条在学校附近的街道也都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

    小悦姐叹息“可惜啊,才这么点大,十七八岁的不读书能干嘛呢?”程度一身书卷气,待人又礼貌谦逊,吴悦是打心眼里挺喜欢这个小弟弟的。那回一大帮人吃完饭散场后,吴悦还招呼他俩常来玩呢。

    吴叔也很感伤,好像是看到了以前的吴悦。

    王轩看不下去了,跟吴叔碰了下杯“别想那么多了,这不是帮这两个小子庆功的嘛?”

    这下氛围才又活跃起来。

    但就算如此,一顿饭还是吃得没滋没味。

    原先的一大帮人,只来了他们两个,江算家严可以理解,张子樾也被他父母里抓着天天补习,甚至连俞定都来不了。

    好像一踏入高三后,整个世界都变样了,没有假期没有空闲,只有白花花地卷子和无止尽的考试。就算你想从题海里探出头来喘口气,你周边的人也会再次把你按回去。

    自八月夏末,再没聚齐过。他们曾经的嬉笑打闹,都随着死去的蝉鸣一起消散了。

    何野表现得太正常,正常到裴梧都没觉出端倪。

    直到次日清晨,两人出门上学的时候。何野从房间里出来,身上已经换成了自己的校服。

    而昨天借给他穿的那件孤孤单单挂在阳台上,随着风吹往下滴水,冰冰凉凉。

    裴梧叹息。

    他果然还是记到心里了。

    事情处理地很快,涂磊退学,程度却安然无恙。比起事件本身,更加引发争议的反倒是这个莫名其妙的结果。

    下课时间,江算趁前面陈络不在坐过来聊天“10班班主任刘兰保下了程度,她说那张图也看不清楚是不是程度本人,不能肯定。”

    俞定叹气,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涂磊他是不想读了,他也无所谓,毕竟贴那些照片的确实是他爸。”

    “对啊,”江算无聊地扣俞定桌上残留的座位号贴纸“程度他成绩那么好,上回他又考回来全年级总分第一了,他们怎么可能会让这种大学霸离开。”

    何野垂着眼睛没说话,捏着笔抄笔记。

    这时教室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几人都转头向门口看去。七班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朝一个方向张望着,还不断有人从教室里跑出去。

    “怎么了?”

    “不知道啊,看看去?”

    江算动作迅速地爬起来,“野哥你去吗?”

    何野心里一跳,他向来远离这些流言蜚语,原本不想搭理,但潜意识却让他站了起来跟着人群一块走出去。

    不宽的走廊此时被围得水泄不通,还不断有学生陆续赶过来,从别的楼层,从别的年级,全校沸腾。

    这是一场真正的狂欢,他们像找到糖块的蚁群聚集在10班门口,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剃了光头的程度,密密麻麻的眼睛包围着他,带着各色各样的表情窃窃私语。

    “你看见那照片没?”

    “看见了看见了我去!”

    “疯了吧哈哈哈哈,他们俩??”

    “卧槽,真的假的?!”

    人群拥堵,寸步难行。

    何野看着程度面无表情的抱着书从人群里穿过,心脏像被捏紧了一般难受。

    他好像看到站在蚁群里的人变成了自己。

    那些鲜血淋漓的疤又一次,又一次被翻了出来。

    ——长得秀气有错吗?

    ——喜欢跳舞有错吗?

    ——喜欢裴梧有错吗?

    哪一个都没错,错就错在因为你是一个男生,所以全都是错。

    心脏跳得很快,震耳欲聋,可呼吸却变得无比艰难,何野头痛欲裂。

    裴梧站在四楼连廊,从他这个角度可以完完整整看到三楼的情况。他一眼就看到了独自站在七班门口的何野,他好像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又立即转了回去。

    短暂到裴梧甚至怀疑那是个错觉,但很快他就确定他看见了自己。

    因为下一秒何野蹙着眉闭上眼,咬紧牙关,转身离开。

    错得不是我。

    不是我。

    错得是这个地方这些人,这些认为男生不能跳舞男生不能秀气男生不能喜欢男生的人才是大错特错。

    回到教室,何野好不容易平复心绪。

    他拼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去回想刚刚的事情,他只要一想就控制不住代入自己和裴梧。

    他当然知道那样的经历有多么糟糕恶心,他不愿意他爱的人也受这份罪。

    那些原来在他眼里枯燥乏味的试卷此刻仿佛成了救星,好像他多做一题多拿一分他未来就能走得更远一步。

    声势浩大,秦主任又跑出来抓人,上课铃也打响了,人群作鸟兽状散去,闹剧落幕。

    结果坐他前面的陈络转过来,单马尾在高高摞起得书堆上扫了一下,她直直地看向何野,状似无意地问“你跟裴梧是朋友吧?”

    何野笔歪了一下,在试卷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笔痕。

    俞定刚放下没一会儿的心又悬起来,他平时自诩绅士礼貌这会儿也忍不住想骂人了,作为何野裴梧恋情的知情者,这他妈不是往人心坎上戳刀子吗?

    他直接把书往桌上一拍,点着陈络鼻子就想炸。

    他这下拍的很响,前面的同学纷纷回过头看着他们。

    何野仿佛又回到了初中时代,那一道道视线都让他无处可藏,他全部的隐私和秘密都被扒开了赤裸裸地摆在大庭广众之下,任人评头论足。

    何野语气平淡无波地喊了句俞定的名字,俞定只好不情不愿坐下,一脸憋屈。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陈络,虽然她被俞定吓了一跳,但这会儿看俞定收敛了气焰反而又鼓起勇气固执地看着何野,好像今天非要从他嘴里得出一个答案不可。

    何野在心里冷笑,那股被他强压下去的怒火此刻烧得他血热。他真想说不是,他是我男朋友,再刺她一句你喜欢他又怎么样?他是我的。

    可他清楚不能这么说,不能,起码现在不能。

    他正确的回答应该说,是,我们是朋友。

    何野在桌下把那支笔攥得骨节泛白,盯着陈络,抿紧嘴角一言不发。

    笔是裴梧的,他的笔记是抄裴梧的,他的卷子是裴梧订正的,他穿过裴梧的衣服,他睡过裴梧的床,他牵过裴梧的手。

    怎么样?

    还是朋友吗?

    你见过哪对朋友每一天都同床共枕,抱过亲过,还互相撸过?

    你会把你的朋友在母亲忌日当天带回家吗?

    那股气在何野身体里脑子里横冲直撞,烧断他的理智,他几乎就要忍不住脱口而出,好朋友个屁他是我男朋友了。

    就在陈络被他盯得后背发毛,都快要放弃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听见了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