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主任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不知道是惊讶男生跳舞还是惊讶何野跳舞,但总之他很惊讶,十分惊讶。

    “……噢,”他顿了半晌才说“那你跟你家里商量好了吗?艺术生学费不便宜啊。”

    何野点点头“我已经找好学校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报……告。”张子樾一句话卡在喉间,两人都回过头看着他。

    他总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你在边上等一会儿。”秦主任让他坐到一旁。

    他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才从一堆文件夹中翻出张表格,又复印了一份,递给何野说“写两张,就写你自愿离校,并承担一切责任,以及你的离校日期。”

    何野照做,秦主任接过来看了看“没问题,你再签上名字。”

    待何野签好名后,秦主任也签上自己的名字并盖上学校公章。

    他把其中一张递给何野,留了一张塞进抽屉里,有点感慨“那祝你学有所成,加油。”

    何野礼貌的回了句谢谢,离开办公室。

    他东西不多,不像一些学生读个书,半份家当也搬到教室里,他在这连个杯子都不放。收拾起来很快,能装进包里的装包里,不能装的也就是两大摞课本练习册,还有七八十张卷子。

    他一边收,一边给他爸发消息“现在就走,我已经给老师说好休学了。”

    俞定怔愣着看着何野手上不停迅速地收着东西,还是觉得不敢相信“野哥,你……你就走了?”

    就如同裴梧曾经所说,一个班五六十个人,最后真正上考场的能有三分之二都说不准。很多人今天还穿着校服坐在你身边跟你说笑八卦xx又谈恋爱了,明天就悄无声息自退或者休学,接着你也许会在街角的面包店再看见他,也可能从此就不见了。

    7班也有,有两个女生一个男生,就这么离开了。

    但俞定万万没想到何野也会是其中一个,而且是在他成绩越来越好的关头。

    就这么干脆利落,义无反顾地说走就走了。没有一丝预兆和铺垫,像昨天那场倾盆而下的雨。

    何野沉默着点点头。

    他抱着一堆书,在全班人的瞩目之下,走到副班长金正国面前,把跟秦主任签好的承诺书拿给她看“老师不在,到时候麻烦你帮我说一声,秦主任已经同意了。”

    金正国接过来看了看,确认是主任签字后点点头。

    “谢谢。”何野跟她道谢。

    “你真的就走了啊?”金正国也忍不住问,他这动静真太突然了。

    她同桌江算也靠过来说“野哥,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呢?我跟定儿都不知道,哎裴……”

    何野截断他话头,冷冰冰道“现在你们知道了。”

    说完转身就走。

    一句话都不给说。

    没有告别,没有抒情,有的只是一个战败的兵卒落荒而逃。

    何野先回到他和裴梧的公租房里收拾东西,他重新翻出了来时带的26寸黑色行李箱。

    它在小房间的门板背后待了好几个月,外面也落了一层灰。

    何野把它擦干净大摊在客厅中间,开始收拾衣物。他翻着几个衣架,挑挑拣拣一阵烦闷,他和裴梧的衣服胡乱交插放在一起,不分你我,很多时候他俩根本看都不看随手拿起就穿了。

    收拾行李比他想的要费功夫,不仅仅衣服,内裤袜子,鞋,全是他们两条平行线相交的无数交点。

    但何野异常的平静,他端了张小板凳坐着慢慢分,把两人的衣物都折得整整齐齐。一份收进柜子,一份放进行李箱。那些回忆纷涌而至,他们一起买空调砍价的时候,他俩跨越那条线后第二天醒来他看见裴梧在阳台晾衣服的样子。

    再到玄关一双双把自己的鞋挑出来拿袋子装好,收纳到行李箱里。不过最多也就塞了四双,剩下的他就规规整整收进鞋盒。何野又想起他们一起回裴家,他站在窗口与裴梧对视的那个瞬间。

    他走进房间里,把早上没来得及叠的被子叠好。从衣柜底层翻出个小盒子,里面是一盘录像带。这是何野第一次进步时裴梧送他的礼物,他连带着盒子一起放进行李箱,虽然还没来得及看,但他已经猜到了里面的内容。

    冰箱里快过期的东西全给丢了,何野干脆叫了个超市外卖,买了一堆吃的喝的填满。他想起上回过生日后,蛋糕没人吃一帮男人不爱吃甜食,几个姑娘又都嫌热量高发胖,最后还是完完整整给何野带回来放在冰箱吃了两天。

    又把窗户打开通风,给客厅里那两盆绿植浇好水,把地扫一遍再拖得一尘不染。他俩所有家务都靠石头剪刀布或者各种小游戏决定,大部分时候他会偷懒裴梧会耍赖,最终还是一起做完。

    他放肆自己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最后的最后,他收敛思绪,脱下校服换上常服。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这间小屋子,想,我都收起来了小裴同学不要难过了啊。

    手机一震,何起群的消息也正好发过来——我开车去接你。

    何野回了个好。

    他把钥匙留在玄关,拖起行李箱关上门离开。

    屋子重新恢复安静,窗明几净,阳光照射进来,温暖又美好。

    坐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张子樾人都傻了,他好像知道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哎”秦主任冲他招招手“喊你几遍了怎么都不回话呢?过来签字。”

    “噢噢。”张子樾走过去在先前何野坐过的位置坐下,秦主任把一模一样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今天晚自习结束你就回家待着吧,三天后再来上课。”

    张子樾无所谓,不用上课多爽,他乐得清闲自在,刷刷两笔签下自己的大名走了。

    张子樾回到教室,整个人还是飘的,一节课偷偷瞟了裴梧不下二十次。

    裴梧被他看烦了,“有话就说。”

    张子樾咽了下口水,他觉得这事肯定不能就这么说,但是他又肯定不能不说,他很纠结又很焦躁。

    他决定先试探一下“……裴哥你知道何野要走吗?”

    裴梧愣了几秒,笔停了,他转过头看着樟子“你怎么知道的?”

    张子樾深吸一口气捂着脸,完蛋了,这是铁定要出事,他绝望了。

    张子樾酝酿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我希望你冷静一点……”

    “就是,野哥好像要走……”

    话音未落,身边的人已经站起来冲了出去,椅子倒在地上,后门被重重一甩发出巨大的响声。前排的同学们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来,不懂裴梧为什么上着课就跑出去了。

    刚刚踏进四班教室门的生物老师也呆住了,“哎,上课呢,他干嘛去?”

    樟子什么都没说,他没说何野什么时候要走,他没说自己怎么知道何野要走。他只说了何野要走,裴梧就忍不住想冲下来看看他。

    潜意识里他认定了,他要是不来,一定会后悔。

    他刚到一楼,跑出楼梯口来到那条倾斜的坡上,就看到了拖着行李箱的何野。

    周遭静谧安静,所有人都在教室里上课自习,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拖着箱子走在通向学校大门的路上。

    裴梧哑着嗓子喊“何野。”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并不是个适合告别的氛围

    裴梧看见那人的身子猛地绷紧,却没有回头。

    他弯弯眼睛只好又喊了一声“小何同学。”

    那声呼唤轻快自然甚至还带着笑意,何野转过头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

    裴梧走到他身边,只是问“还回来吗?”

    何野征愣着,想不通他怎么会这么平静自如,喃喃道“......回来的。”

    “不回来也没关系。”裴梧帮他把手上的书接过来,一起朝着门口走去。

    “回来的!”何野急了,慌不择路打断他。

    裴梧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只是问“想好去哪个学校了?”

    何野叹了口气点点头,接着转过头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人,沉声道“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想了很多很多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对不起。”

    “你能不能......能不能”何野闭了闭眼睛把心一横“等等我?”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无理,他们是两个独立的人,裴梧没有任何理由平白无故等他。

    “不是啊,不是这样的。”裴梧垂下眼睛,声线温柔“小野,不是我等你啊。”

    何野慌张的拉住他的衣摆,声线都在抖“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我在这里真的待不下去了。我不想跟你分手的,对不起,我只是要离开一下,去试一试。”

    “我是真的想跟你有未来的。”

    “你说过我们考到一个地方去的,对不起我,我不是要逃走。我也许努力了成绩也能上去,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欺骗我自己,”何野语无伦次,他太怕了。

    茫茫人海,他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这样好的人,他们相似又各异,有着不同的经历背景,却又一样的固执真挚。十七八岁的年纪,爱了就疯狂爱,爱了就一辈子。

    校服外套上小小的拉链被他紧紧抓在手里,裴梧心疼地捧住他的脸柔声安慰道“我知道。”

    “我真的没有生气,我可以理解的,我懂你的意思,小野,相信我。”

    他妈的他妈的,何野猛抽一口气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他妈的就是因为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理解,我才难受啊,就是这份无限包容的爱意才让他愧疚不安啊。

    “你那天问什么是谈恋爱?”裴梧停住脚步,看向前方,斜坡下的学校大门处是宽阔的马路与来往车辆,与寂静空旷的校园不同,有着尘世的喧嚣忙碌。

    “我也觉得不应该这样,”

    “爱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我与你比肩,你与我同行。”

    何野呆了,没想到他会如此认真回答自己情绪下的随口一问。

    裴梧抬起头仰望着那片澄净的天空“但我不想你陪我,飞鸟不应该为一棵树驻足。”

    “我只希望你相信我,相信我一定会追上你。”

    何野征愣地看着他站在梧桐树荫下,阳光透过枝丫落在肩头,少年眉目俊朗,他发出邀请说“一起飞一次,怎么样?”

    我们各自努力,顶峰相见,明年的这个时候一起飞一次,怎么样?

    血液窜行,思绪纷乱。脑袋一片空白,满心全是那句话,反反复复,让何野几乎无法思考。裴梧从未想过放弃,就如同他自己一样,纠结犹豫到现在没有开口,只是不愿面对分离的场面。

    何野猛然回到运动会的时候,他与裴梧的手紧紧相握,越过一切障碍阻拦奔向终点。

    而现在,他们明明彼此相望却像隔着千山万海,世俗的流言蜚语,年级正数与倒数,他们身上的校服,横亘在两座桥间的滔滔星江。

    对啊是很难啊,异地难啊,同性也难啊,高考就更难了,但是就算难又怎么样?再难的题也是人解出来的,倒一也可以从最末的考场爬上来,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那双眼上的尖利都化作光彩,叫人情迷,他说“好,我们一起。”

    何野余光瞥见门口停了一辆车,他转过身从裴梧手上接过那一堆书。

    凑近他低声说“你是我的光,舞蹈也是,你们两个我都要。”但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何野只一瞬就立即分开了,快步向前跑了几步,转过身朝树底下的人挥手道别“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