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爱

    裴梧傍晚下课的时候回了趟家,奶奶喊他回去吃饭,本想拒绝,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一直不好,他不愿她辛劳。但一想到那间空落落的屋子和走掉的人,裴梧还是同意了。

    老人家炒菜往往比较随性,裴梧虽然不太在乎吃食,他早就改掉了小时候被惯出来的坏脾气。只要能吃到他嘴里都算一个味,饿不死就行。

    但他今天确实没什么胃口,只能装出吃得很香的样子,奶奶看得高兴,她这个岁数吃饭也吃不了多少,老人家最朴实的爱就是看到孩子好好吃饭。

    等裴梧吃完饭准备回学校上课,走到门口,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今天看见你经常一起玩的那个小同学了。”

    裴梧脚步停住,极力克制才保持声线平稳“你看见他了?”

    “对啊,”老人家一指对面的楼,“就这么近,我在屋里看得挺清楚。”

    “他看着我们这边在哭呢。”

    裴梧呼吸一窒。

    裴梧叹了口气,语气苦涩“没事,奶奶,他可能心情不好。”

    他盯着对面五楼拉上帘子的窗户,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灯都不会亮起来了。

    奶奶皱着眉头,担忧地问“他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啊?挺好一孩子来着,我还想说怎么你们最近都不过来奶奶这里玩了呢?”

    裴梧没法跟老人家解释他们的事情,只是把老人扶进屋内“没事,没事的奶奶,他很快就回来了。”

    既是安慰奶奶也是安慰自己。

    张子樾从未觉得四节晚自习能有这么难熬。

    不止他,整个四班都看出来了某人心情不好,他也没藏着掖着肆无忌惮地释放低气压。低到裴梧送完人回来上课的时候,生物老师都以为他遇上事了,通情达理地没讲他。

    下课铃一响,张子樾背起包溜得飞快“裴哥我先走了啊,我妈喊我回去补课呢,老师还在等我。”

    裴梧回到‘家’,整齐干净地让他一点也不开心。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看看两个大鞋柜,视线从上移到下,少了一片鞋。

    裴梧垂着眼睛走进客厅,发现阳台和客厅的衣架也规规整整。

    ……

    他放下包坐到小方桌上开始复习,习了三个小时抬头看了对面几十回。

    他面无表情把笔一丢,靠在椅子上,心里一股闷火往上窜。

    他打开冰箱,满满当当,从零食到正餐,馄饨买了一堆速冻的。奶奶手生包的虽然好吃但不好意思总麻烦老人家,他俩去超市把所有牌子都买过一遍才找到这个牌子,跟奶奶做的挺像。

    这下好了,冰箱底下全给他塞满了,接下来一个星期三餐都是馄饨。

    裴梧撕开一袋,起锅烧水下进去。他俩平时最多煮煮东西,很少开火做饭,一个是耗费时间精力,二个是油烟实在太大,房里自带的小破抽烟机一开起来还巨响。

    裴梧拿碗摆筷,等到盛出来的时候才缓过神来不对,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把碗放回去,开着柜门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放,做了一件特傻的事,他给两碗都拌好汤料。端到桌上,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

    那场面看着挺诡异,他不知道是不想笑呢还是不敢看,反正就是全程低着头。

    吃着吃着他都忘了,他问“你考得怎么样?”

    半天没人理他。

    裴梧抬起头,盯了一会儿清汤寡水的小馄饨,放下筷子,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他看看对面,说“我觉得你的看起来更好吃。”

    他把碗拖到面前,吃了两口没尝出味来,他说“果然,你的更好吃。”

    但没有人冲他翻白眼一脸不爽地说拉倒吧。

    心里酸酸涩涩,像泡在了柠檬茶里,又苦又齁。

    裴梧魂不守舍,走哪眼前都有个人影。

    这股劲儿一直到他躺上床的时候才爆发出来,他侧过头,看不见柔软的黑发,只有空荡荡地一片。

    这傻逼连自己枕头都给收起来了。

    裴梧缩进被子里蜷在床上,眼神放空,周遭温暖柔软的黑暗会造成一种让他安心的假象。

    好像空出来的一半床上正躺着他心心念念的人。

    他们看似天差地别,但骨子其实很像,都很没有安全感,又在面对喜欢的人不由自主就变得卑微。

    他不敢跟何野说话,也没想过何野也不敢喜欢他。

    都小心翼翼互相试探着,好不容易才抓住彼此的手,又怎么能轻易松开?

    何野翻身从后座起来拿了瓶水喝下去,胃被刺得收缩一下,一瓶水给他喝得见底胃里的疼却是一点不减。

    窗外是半轮弯月,周遭寂静的黑暗却让他安心。

    何起群躺在驾驶座上睡的正香,从江城到b市的车程不短,要开十几个小时,明明坐高铁更快,何野听着鼾声腹诽。

    但他知道何起群的意思,反正肯定不仅仅是为了送他,也许是去谈生意顺路,也许是为了增进所谓的父子之情抑或是让他看到生活奔波的不易,想让他懂事。

    总之何起群是个商人,绝对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第二天何起群醒后有种诡异的平静,两人都绝口不提昨天发生地争执。他拿出一次性洗漱套装,两人在公厕刷了牙洗了脸。

    何起群去买早饭,问何野,他只是摇摇头。他胃里不舒服什么都吃不下,何起群飞速地皱了眉,好似看不惯儿子孱弱的样子。

    从小到大的敏感心思让何野立即捕捉到这些多余且不必要的细节,他几乎能读出来他爸心里想的话。

    娇生惯养,没有点男孩气。

    但他懒得去争辩,自从他故意考倒一开始,他就想颠覆他们对自己固有的刻板印象,但收效甚微,人永远最难否定自己。

    在他们眼里他永远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叛逆小孩。

    何起群最后还是给何野带了瓶矿泉水,何野接过来下意识说了句“谢谢。”

    声音不大,但客气地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何野窝在后座上看手机,其实根本没什么可看的,大家都在上课,艰苦卓绝地高三生活哪有空潇洒,一刷朋友圈都是好久以前的内容。他盯着minuit的头像发呆,呆了很久都不敢发一句话。

    无数次编辑对话框最终还是又一个个字删除,他才走了一半路程,24小时,他就开始尝到异地恋的苦了。

    何野看手机的神情很专注,虽然他其实是在发呆,但落在他爸眼里就是耽溺玩乐不务正业。

    空气里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俞定曾经被收了八个手机,上周刚缴上去第九个。何野也不甘落后,被收了六个,手上是第七个。缴上去了任你爹妈出面也拿不回来,得到高中毕业才能发回来。反正据说7班在费姐那存的手机得拿脸盆装,其中80%都由后排贡献。

    何野倒也不是想玩手机,他只是打发时间,自从认识裴梧以后他就有了新乐趣,倒也不爱玩了。

    何野插着耳机听歌。

    何起群同志瞥了两眼,看见他的新耳机好像又要发作。

    反正他俩安静不过一个小时是真的,争论的点无非就是钱与成绩。这还是能收场的,一旦提到舞蹈或者同性类似的字眼,何野也忍不住得炸。

    那这场战争只有一方离战才有可能暂停,因为永远没人撤退认输。

    又开了整整一个白天,下午六点多的时候才正式进入b市。

    也许何起群放弃了这所谓的父子交流,何野的冷淡让他这趟旅途收效甚微。

    何启群拐下高架桥,从大路抄进小路,穿过热闹的市中心,最后到了个偏不拉几的近郊停下。

    “不用我带着你报名吧?”

    “不用。”何野喝了口水,拿着矿泉水瓶下车,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搬出来。

    何启群站在前门边上看着他,一手撑在车顶。

    小孩都长得很快,早些年还坐在他肩头的大儿子现在已经高过他了。

    何野沉静的看着他,两人互相盯了一会儿,何启群钻进车内翻出钱包,抽了张信用卡出来。

    “学费我给你交了,我给你把这半年的生活费都存在里面了,密码还是以前那个。”

    何野面无表情地想接过来。

    “等下。”何启群把卡往回一抽。

    何野不耐烦地看着他。

    “你得答应我件事。”

    何野在心里冷笑一声,真他妈商人本质,净会跟自己儿子谈生意。

    “跟他断了,搬回家住。”何启群语气很平稳“不然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何野呆了,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爸,开了十几个小时车程,把他人都送到学校门口了还能临时临变卦?

    他声线都在颤“你就不怕我恨你们?”

    他从小到大十几年的梦想,一开始成为了他被欺负的理由,后来被指控为他变成同性恋的罪魁祸首,现在居然还能被拿出来做一个把柄?

    何启群眼里带着疲累,他举着那张卡,装作一副慈爱地样子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是为了你好,小野。”

    何启群把卡放到他手上,“爸爸妈妈永远是最爱你的人。”

    “滚!”何野赤红着眼看着调头离去的车,把手上的水瓶砸了?n?anфгaыэdjmusic出去。

    第75章 卖了

    车子带起一阵风沙,何野捂着脸在原地蹲下,眼睛疼。

    他在门口蹲了好一会才站起来,正式打量自己的新学校。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一块方形的牌匾写校名,电子栅门,挺破挺小,在北方的黄昏下看起来灰扑扑的。

    何野耷拉张脸走过去,保安看着他木然的神情和一双通红的眼睛,惊了。

    头回见这么舍不得爸妈的。

    “你是?”

    “新生。”

    “陈校长知道吗?”

    何野从嗓子里挤出个闷闷不乐的音“……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