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到也不去。”裴梧一手插在裤兜里,转身拉开办公室门走了。

    10月过后天气彻底冷下来,高三的课也大多转为自习,老师要么坐在讲台上一节课从头到尾不下来一趟,要么来都不来教室,全靠自觉。

    何野虽然上课也不让玩手机,但管的没有那么严,所以总是掐着点给他发消息,就怕分散他注意力。何野说了,他在学校上课的时候都没记清楚过时刻表,这会儿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裴梧又心疼又好笑。

    下课铃响起何野的信息也如约而至,裴梧丢开笔舒展了一下疲酸的肩颈,靠在椅背上刷手机。

    这会儿老师也不在,没什么好顾及的,虽然是下课但仍旧一帮人埋首苦读,桌上的书堆高高叠起淹没了人影。教室一片寂静,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身影站起来灌水,去厕所,或者到教室外面喘口气再接着学。

    何野给他发了张上课的照片,明显是对着镜子随手一拍。他坐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头发被汗打湿成一缕一缕。

    裴梧拍了自己堆积的试题和卷子给他看,金秋的阳光在透明的塑料外壳上折射出一道光晕照在白纸黑字上。

    两个看着屏幕上你来我往的图片都忍不住笑了,他们两个一个在教室奋笔疾书,一个在舞房挥汗如雨。隔着上千公里,一个文化一个艺术,学习不同的内容应对不同的考试,只为了奔赴相同的方向。

    张子樾转头看着裴梧满眼笑意的样子咂咂嘴,感慨爱情这玩意是真魔幻,能让校霸收心,让学废拼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趴在后窗上往外张望,能看见操场上一片热火朝天,是高一高二在开运动会。

    他们高三最后的悠闲早在开学前的暑假就结束了,张子樾想起来他们四班和七班还一起组过队,只短短几个月恍如梦境般,休学的休学,退学的退学。

    张子樾看一眼教室,叹气“方齐还回来吗?”

    “不来了。”裴梧手上打字不停“他自退。”

    “噢。”张子樾干巴巴应了一声,觉得特没劲,相识一场却散的悄没人声。平时每个人都念着江城小啊小,但你要真找起来却是人海茫茫,有缘再见。

    太阳晒得人晕头晕脑,浑身都懒散了,张子樾打了个哈欠,把脑袋缩回来坐回位置上。

    裴梧正给何野发“高二高一他们开运动会呢。”

    何野回“我们这边没有,只有篮球赛。”

    他也想起几个月前的比赛,想了想说“其实我还给你写过加油词呢,不过没念,好像弄丢了。”

    “是什么?”

    上课铃打响,一片椅子拖拉声里教室重归如初。

    突然有远处操场上麦克风的声音夹杂着哨音被风送来“……十七岁的你,应当有最热烈的朝阳映衬,有最明亮的未来等待,”

    “希望你与我一起奔赴胜利的终点。”

    “给高二四班裴梧——”

    “署名……署名……”随即一阵忙音响起,夹杂着主持女生慌张的声音“没有啊,高二也没有这个人,是不是拿错了。”

    四班被突如其来的闹剧打破了平静,全班人都大笑起来,欢呼起哄着转头看向后排的裴梧。沉重压抑的氛围难得轻松,无论是谁都借着这个契机休息一会儿。

    “可以啊裴哥,还有你的小迷妹。”张子樾打趣道。

    裴梧征了一下也弯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低下头,手机屏幕上对方正好发过来相同的话。

    minuit:我听到了。

    .:?

    minuit:你的加油词。

    minuit:刚广播念了。

    何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一想到全校都听到了这段莫名其妙的话,忍不住烧红了耳朵尖,低声笑骂说“操了。”

    连发十几个表情包刷屏,还好他没署名,不然更尴尬了。

    裴梧没立即回,猜是上课了。何野放下手机,周边一群人都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祁崎惊叹道“哟您还会笑呢。”

    何野想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是绷得太紧,没日没夜泡在舞房人都被耗空了精气神,一根筋地要应付月考要往上爬。他嘴上是无所谓,但自从知道张凌其个傻逼拿他打赌后实际心里记着帐呢,想还好是考上来了,要是没升上1班那还真让他们看了笑话。

    但反正这场局是他赢了。

    何野也在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目标清单完成第一项。

    徐岩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把人扳过去说“不好意思孩子脑子有点问题。”

    引得整个1班都笑翻了天,何野点点头说“能理解。”

    他少有地接了梗,一群人闹得更欢了,还有人上手就往祁崎脑袋上薅,他跳起来不满道“哎哎哎干什么呢!”于是追着他绕着舞房跑。

    舞蹈生上课不像文化课,有固定的时间上课下课,而是连续几个小时不间断,中间偶尔老师心软会给短暂的休息时间,不然就一直到下课为止,像碰上陈辰的课那不仅不休息还会无止境的拖堂加训。

    “好了好了!”女老师表情严肃的厉声训诫道“休息够了都给我起来准备上课!”

    距离艺考倒计时百天时学校彻底进入备考阶段,文化课被暂时取消,全天专业课训得全校各个专业的学生叫苦不迭,不过几天后连哀嚎声也消失了,实在是给练傻了。

    舞蹈部上午基本功,下午技巧,晚上则是各自剧目练习。

    十月十一月会有两场中大型模拟考,是各个艺考机构自行组织合作,考试制度流程全部按照正规艺考来,届时分数成绩也会出个排名,方便大家正确认识自己的水平,对未来的学校报考也有一定判断标准。

    何野进步很快,中国古典舞那些令人眩目的复杂技巧,他早已掌握,差的只是一个回忆熟悉的过程。

    他进入1班两个星期后,陈辰已经开始着手选择他的考试剧目。他先问了何野自己的意向,何野想了想说,裴清的那出《书生》。

    陈辰当即征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选这么冷门的剧目。

    原跳他当然也有所耳闻,裴清大他十来岁他俩根本不是一代的人,但裴清这个名字在他们学校历届师生口中皆有流传。陈辰父亲曾经最为得意的门生之一,她是一个传奇,在最辉煌的岁月拿到了代表国内业界标杆的大奖,一时风头无量,却甘心为爱隐退结婚生子。虽然可惜,但也被传为一段佳话。

    结果……结果就是她选错了路,让无数同行为她可惜。

    陈辰猜也知道一直心心念念师姐的老爸肯定教了小师弟这支曲目,他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说“你先跳一遍我看看。”

    第83章 云里前桥

    原本还在各自练习的同学们也忍不住停下来看向何野的方向,他们知道何野基础扎实,但谁也没见过他真正舞动的样子,不由自主围坐在陈辰身边形成一片观众席,连张凌其都抱着手靠在单杠上看向他们这边。

    何野进入1班很少见到张凌其,他几乎不来上课,别说矛盾摩擦了,他俩根本碰不着一块去。除非陈辰的课他会来,不然只有被小周从宿舍揪到教室。

    来了也不会老老实实上课,总是自顾自跳喜欢的,相当特立独行。

    陈辰敲了一下抱着腿靠在他身边的何霏霏,轻骂道“又偷懒。”

    何霏霏眯着眼睛嘿嘿一笑,憨然可爱。

    陈辰也没大计较,专心端坐着把目光放到何野身上。

    他犹疑了一下,没有立即准备,陈辰询问得看着他。

    何野拿起手机说“歌……”

    陈辰了然,接过来递给一个学生说“连下音响。”

    何野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挺拔身姿。比起跳给裴梧看时那种畅快自若要更加紧张,毕竟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专业出身,有任何失误一眼就会被发现。

    陈辰在何野起舞那一刻,忽然明白与他初次见面时那股奇异感觉的来源,他们两个很像。

    陈辰当然看过原跳裴清舞蹈的样子,凛然深情催人泪下。何野明明跳的是同一个故事,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跟着节点嗔怨痴怒,那双尖利的眼里却清清冷冷,纯澈干净不染世俗。

    书生遇到精魅会惊惧,痛失所爱会悲伤,可他不会,始终坚定不移,好似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比起裴清历经风雨的沧桑,多的是少年意气风发桀骜不驯。

    纵有命途多舛坎坷崎岖,都阻挡不了我跨越千山万水一往无前奔向所爱。

    何野是傲的,但他足够隐忍不发,把那股劲都藏在舞里。

    当他一跳起舞来,骨子里那股张扬就全部爆出来,毫无顾忌地释放自己的情绪,舞蹈俨然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陈辰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相信这种感觉不是他一个人有,不然周遭的学生们怎么会频频偷瞄他们俩。

    待到何野一曲舞毕,陈辰不冷不淡的说“可以。”

    虽然剧目不太适合艺考用,表演意义大过考试,不过何野足够熟悉。比起排一出陌生的剧目慢慢练,还不如在原曲上改编来得快。陈辰不像学生们都沉浸在故事表演中,而是冷静分析了全曲的实用性。

    这支《书生》是相当成熟的舞者编排所用,技巧已经足够复杂,但因为还需要展示抒情写意的故事内容所以在动作上略显局促性,多拧转翩翻,少了一些云桥飞燕。

    陈辰向来严厉,能在他嘴下讨到甜头的人寥寥无几,据说祁崎的梦想就是在集训结束前能听见陈哥夸他一句,半句也行。

    顿时一阵掌声响起,都是1班同学们发自内心对何野的肯定和赞扬。

    “不过,”陈辰冷笑一声,给完了糖该给巴掌了。他坐在椅子上,握着教鞭在地板上点了两下“动作还是打不开,干什么瞻前顾后,缩手缩脚!”

    “你们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就该胆子大一点,气势拿出来!”

    他把教鞭往身后一扬,点名道“张凌其,跳一个给他看看!”

    何野站在包围圈中心,冷眼看着刺头朝他挑衅的笑了一下,负手持剑越过人群走上前来。

    那场面就像双方斗舞一般,整个班级都沸腾起来,口哨声起哄声乱糟糟掀翻楼顶,尤其是祁崎那帮混小子还掏出手机举着拍。

    佛系如徐岩都乐了,兴致勃勃挤到前排凑热闹,透明玻璃墙外甚至还有别班的同学过来看。

    张凌其这会儿装得二五八万,把手机交给一旁的同学,说“劳驾。”

    何野让出空地给他,心里蹦出来两个字,bking。

    张凌其从曲子风格就与何野大相径庭,不同于他的细腻曲折,而是大开大合大起大落。悠扬的马头琴混合着乐器流氓唢呐,节点密集急促,动作也跟着雷厉风行变幻无穷让人目不暇接。

    何野是风流尔雅挥斥方遒的书生,张凌其就是豪情万丈逍遥自在的侠士,端的是踔厉风发气贯长虹,舞蹈也是极尽英姿飒爽,飘逸自如。

    一柄长剑稳稳持在手中舞出剑花残影,伴随全曲快迅如风势如奔马。

    少了艺考的条框与局限,张凌其随心所欲舞得畅快淋漓。

    他全心全意沉浸在舞蹈里,一帮人也跟着看傻了眼。

    等到曲终舞毕,都忍不住为他鼓掌喝彩。

    祁崎还喊了句“凌哥牛逼!”

    张凌其洋洋得意,冲着何野扬唇一笑,何野拍着手毫不相让的与他对视。就算两人平时不对付,但何野认同他对舞蹈的热爱,张凌其是让人敬佩的对手,确实有狂傲的资本。

    学生的世界就是这么单纯,直接凭实力说话,要么你比我牛逼让我心服口服,要么我踩在你头上用成绩证明。

    陈辰倒没多高兴,反而是脸色铁青,他原意是让张凌其做个示范压一压何野,结果这小子就顾着自己爽了,什么技法身韵全丢在一边。

    你爽是爽完了,可别带歪了这班小朋友,艺考要的可不是潇洒飘逸。

    陈辰皱着眉扬声训道“张凌其你少给我臭美了!叫你天天逃课,技巧全忘的一干二净!云桥怎么翻的?”

    陈辰一甩教鞭点名说“何野!出来翻一个!”又转头对张凌其道“你给我看仔细了!”

    何野迎着全场目光,泰然自若走到场地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