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又像每一个裴家人一样,隐忍而不发。

    他身为舅舅教训外甥是理所应当的事,尤其还是在这个外甥爹妈都顶不上的时候。这个时候的小孩最难教训,打吧打不得,都那么大人呢总不好再打屁股,骂吧裴湛自己也是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部队里待久了跟外面脱了节,大道理编没两句就憋不出来了。

    裴梧心有余力不足,两厢纠结折磨了他好几天。

    最终他想,自己的孩子还是得让亲生的来教训,直接把人拎回了家。

    裴梧对着他妈遗像大眼瞪小眼,乖戾的样子瞬间温驯了许多。

    裴湛也没多说,都到这份上了意思意境都到位了,留着裴梧独自呆在那里思考人生。

    这几年离家在外,与裴家少有联系――或者说他单方面的少。

    奶奶年纪大了也管不上事儿,裴梧觉得自己跟那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也没区别,无拘无束想干嘛干嘛,抽烟喝酒通宵都随便,再加上仗着点小聪明混了个还不错的成绩,学校老师都对他没意见。

    裴梧小时候其实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就是个废物哭包,只会玩和玩,要没变故发生他这会儿诨成什么样还真说不准。

    可是变故发生了,于是他给自己立了一套准则和规矩,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恪守成规。

    这么几年来倒也真的过了下来,本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他没想到世间是不能如人所愿的。

    生老病死,多的是他没法面对处理的事。

    裴梧后知后觉的庆幸,他有裴湛这个舅舅有裴家,还有后盾支撑他,还有能力保护他。

    他也真该反思反思自己那些年少轻狂的时刻,他自诩跟成年人只有年龄上的区别,真的是这样吗?

    成年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应该有能力承担后果与责任。

    裴梧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坐了很久,想通了很多事。

    其实裴湛走了步臭棋,就他老妈裴清那个性格,换了有人在她面前骂她喜欢的人早挽起袖子动手了。

    但他还是受益匪浅,好像原来封闭的壳子被一点点打开,让他认识到了世界的另一个样子,不用那么顽固不用那么拼命,什么都想着自己一个人扛,偶尔也依靠一下家里没关系的。

    直坐到夜幕降临都没人找他,还是晚上邵阿姨偷偷跑来送饭,“你舅舅啊那个臭脾气,吃饭都不让我喊你!”

    “哦呦,”邵阿姨怪叫起来“小孩子哪里能不吃饭的噢,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晓得伐?”

    裴梧刚舀了一勺汤,又停下来问“外公外婆他们也知道了?”

    邵阿姨叹了口气“哎,这么大的事哪里能不让他们知道。”一边顺着裴梧的背“没事没事啦,我们都知道的,你哪里会做出那样子的事情来,都是看着你大起来的噢!”

    “小裴很乖的,你小时候啊,还总跟阿姨捉迷藏,每天回家都玩,不玩就要跟你妈妈哭。”

    邵阿姨跟他唠了几句往事,裴梧少有的跟着她一同回忆起过去那些久远的温馨和快乐。

    裴梧不太有食欲没吃几口,就洗漱完回房间睡觉。

    走前乖乖地跟老妈说了拜拜晚安。

    但他睡得不太好,不止是今晚,他这段时间都这样,一夜能醒好几回,怎么睡都睡不着,因为无边的谣言将他浸没,因为无止境的审讯和调查让他疲累,还因为心心念念挂着一个人。

    何起群自认这个儿子不省心于是早有心理准备,但接到费姐电话的那一刻还是一口气运不过来闷的心脏发疼。

    他靠坐在办公桌后的旋转椅上休息,卸下了连日奔忙于工作时强撑的神采奕奕,就算被客户刁难手下新人捅出大祸时都不曾像这样挫败过。

    他的那个大儿子――何野,他也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管教了。事情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就变了味,原本理应是他们的骄傲和典范的儿子成了一个亲友间不该提起的失败品和笑话。他都以为是少年人的叛逆期早晚有一天还能走回正规,但是闹到现在再也不能再自欺欺人,那通电话宣告他的笑话儿子已经成为刑事案件的嫌疑犯。

    他经年忙于生活,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然初显斑白,妻子自从离开家庭重新接触外界,把重心放在工作上后少了许多时间去胡思乱想,的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但依旧不是太稳定,他不知道她能接受到什么程度,小儿子还没长大,没人能帮一把他。何起群觉得荒谬,也算事业有成的他朋友遍布业内同行分散世界各地,却在处理家里事时会感觉到孤立无援手足无措。

    何起群从听到消息时最初的怒火攻心已经慢慢平静下来,是他对何野那些的一再心软放纵才造就现在的局面,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何野无论哪个角度出发他的动机都不能算错,但是少年人总是莽撞冲动不自知,做不到思前虑后权衡利弊,才往往酿出大祸。

    何起群思考了整整一夜,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出乎意料的是袁香琴比他预计的要平静的多,很快就同意跟他一起返回江城。

    成年人的世界里人情世故算是一张底牌,何起群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摸清了两件事的来龙去脉,朋友透露的算是好消息,他儿子暂时担不上嫌疑犯那样沉重的罪名,顶多算一个涉事人员,并且调查方向不在他这边还有其他人进入了警方的视线,现在重点排查在那边。

    另一件事则算是坏消息,何起群面无表情坐在车里回想起四处打听拼凑来的资料,他又想起曾经跟何野的对话,他当真是一语成谶,裴家是他们招不起的人家。

    裴梧看见袁香琴时有片刻的僵硬,她比以往他们擦肩时都要光鲜许多,整个人温和端庄,除却眼角眉梢难掩的疲累,但这样的场景怎么样都叫人难以置信。

    他,裴梧,会有这么和何野母亲相见的一天。

    “你好。”她微笑着说。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问你跟我儿子什么关系,没有教训他们的关系不为世人常理所容,她只是平淡的打了个招呼,甚至没有带一丝责怪的含义。

    但那不是跟陌生人对话的语气,她显然认出了自己。

    少年垂着眼眸一言不发,他原来跟袁香琴打招呼时的画面现在想起来是多么滑稽,好似他在蓄意嘲讽,对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母亲说看吧,你儿子被我拐走了,你还不知道吧?

    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多像一个小人,也像他们这段感情一样只能藏匿深夜被风月知悉,一旦摆到台面上总叫人难堪和窘迫。

    虽然他根本没有那样的意思,但现在这份羞愧交加都让裴梧抬不起头,他在强行刻意保持着冷静,让自己好好坐在椅子上不至于马上站起来逃跑。

    但袁香琴半句都没提这件事,他们应当是给了他作为成人的平等待遇,以最平和的态度来讨论解决问题,而不是直接下判决书。袁香琴彰显出她原本雷厉风行的样子来,轻声细语但却不容拒绝,她说“我在成为母亲之前首先是位女性,如果我不是小野的妈妈我今天也许不会坐在这里”她有些苦涩的笑了一下“但事情没有如果。”

    “你们……”她尽量让措词变得合适,能让裴梧接受也能让她自己接受“是谁先提出来的?”

    裴梧说“是我。”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像卸下了无形的重担,这几年来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终于消弥。在初中起那些谣言就穿在何野身上,没有一刻停歇,也成为了袁香琴夜夜头疼的病因。

    起码现在她确定了,她的孩子不是怪物不是变态。也许是对裴梧从一开始就抱有主观的好感,袁香琴甚至觉得自己家的傻儿子才是配不上的那个。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青春期……”她挣扎着说“比较容易互相吸引和好奇,”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你们的特殊和不同。你们都只是待在学校里还没有走出社会,这个世界比你们想的还要冷漠和残忍。你们要面对不可估计的流言蜚语和许许多多异样的眼神,甚至说不定还会因为这个而被特殊待遇。”

    “对,你们是没有做错,你们只是在人山人海里选择了彼此,然后恰好你们有着相同的性别而已。”

    她的语气逐渐平静,她盯着裴梧回避的眼神毫不留情击溃他的心理防线,在过去作为公务员工作的时候她有太多的机会面对各种各样的孩子和老人,也有足够的耐心和经验去对付他们,虽然裴湛走的是臭棋但加上袁香琴就不一样了,于是局面被瞬间逆转。

    “我想全天下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经历这样的痛苦吧,我只希望小野做一个普通人,正常人。”

    “小野他从小就是很有主见的孩子,也比较一根筋,他认定什么就是什么,不过也许你比我更了解他。”她说的这里时有些自嘲,但随即话风一转“所以,我希望你,能主动放手。”

    对方这个时间点实在卡得太巧妙,好不容易从枯燥学习中短暂抽身又被卷入一场令人咋舌惊惧的案件里,袁香琴这招无异于在裴梧逐渐崩塌的信念上再加一力重击。整日泡在高中校园的他怎么可能会比这些狡猾老道的大人更懂话术与人情,她说的实在太在理,裴梧没法反驳。

    裴梧精神恍惚,面色很难看,最终只能挤出一句无力地“对不起。”

    他好像看见了坐在对面的女人变成了自己老妈,裴清敢爱敢恨潇洒肆意,无忧无虑一辈子,本该在最盛大的舞台上绽放光彩的她最终死于至爱的背叛和无数江城民众们的嘴。

    何野跟她有点像,他们跳一样的舞,向往更大的世界和舞台,说起梦想时眼里有烁动的光。但何野没有裴清那样的脾性,他更加敏感更加压抑,什么都往心里憋。

    他不会希望那道光因他而灭。

    裴梧有时候觉得他是他老妈有时候又觉得何野是,他们相隔千里相隔阴阳,都成为了期盼苦旅的守望者。

    袁香琴临走的时候给了他一张私人名片,她说“你们学校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对那个女生......你们确实偏激了一些,小野也做得不对,但这是另一件事了,我不觉得应该混为一谈,所以不要有压力,我们已经跟学校联系过了,大人会解决处理的,你们还是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就好。如果有什么难处我们可以帮忙,请尽管开口。”

    最后在裴梧恍惚间,他好像被拥抱了,女人安抚他像安抚自己的孩子一样,他忽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熟悉的安全感。

    她身上有种淡然的味道,是逐渐衰老的腐朽与女性成为母亲后的温柔混合而成。

    裴梧独自去了墓园,他站在碑前,上面贴着裴清的遗像,即使是黑白色调也难掩她的明艳和漂亮。

    伴随着夕阳吹来的晚风很冷,裴梧站在她面前像一个犯错的孩子,茫然无措,不知道如何收场。

    我捡了一只流浪猫,现在他的父母找上门来说要带走他,我给还是不给?

    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想跟他在一起,但他们都说人怎么会喜欢猫?猫也不应该和人在一起,别让世界看了我们的笑话。

    可是裴清也不说话,她只是在照片上笑着,自负且张扬。

    没人告诉他答案。

    裴梧转身时能看到远处的风景,无数高低错落的房屋构建出了这个南方小城。

    他们在学校里心照不宣的秘密恋情,在公租房里荒诞肆意的亲吻和拥抱,像将要沉溺窒息的两个失足者抓紧对方才夺得一丝氧气。

    这里有很多人的家,星江养活了很多人,却没有一个能容下他们的地方。

    而如今从春到冬,跨越四季,他们终于是不见了。

    暮色里他一级级踩着台阶离开,背影挺拔却落寞。

    第111章 战争

    这次战争何野一方短暂抢得先机,依旧不管不顾在这个紧要关头跑回了江城。不过他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就给人一把逮住,就在他以为自个碰上狗血剧里绑架寻仇的时候看到了他老爸何起群。

    何起群二话不说把人抓上车亲自看着,何野人没见着还被反将一军,挫败地耷拉着脑袋“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还用得着猜?”何起群不屑一顾“你回来不就那几个地方吗,学校学校学校,你早晚得过去,我一早让人在那盯着了。”

    何野急得抓心挠肺在车上坐不安稳,何起群青着脸极不情愿的告诉他“人没大事,我给打点过了,你回来了就给我安分呆着,少去添乱。”

    何野盯着他老爸有点不可置信,问“真没事?”

    何起群面无表情拒绝重复,只是冷声骂他“你在这个风口浪尖回来你怎么想的啊?你疯了?”

    何野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他对着后视镜扒拉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整理好满身狼狈“我男朋友出事我能不回来吗。”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何野直接整个人扑了出去又被安全带扯着弹回椅背,何起群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

    这下打得不轻,何起群没留力,何野脸上霎时出现一道狰狞的红印。

    他自小就这样,一点磕磕碰碰就显,跳舞也跳的满身淤青伤痕,何起群不太喜欢他像个姑娘似的细皮嫩肉,也不喜欢他温吞慢热的性格。但他实在犟,十头牛也拉不回头,再累再苦练功照样一天不落,痛到连老师都心疼了就算满脸是泪也绝不嚎一声。

    都说不叫的狗咬人最凶。

    就像现在,何野没跳起脚来像别家逆子跟他老子对打,也没骂一句脏话。

    他只是抿着唇,默默承受了他爸的怒火。

    何起群算盘打的顶好,他跟妻子两个人专门放下如日中天的生意跑回来,分别两个不同的战场对症下药两手一起抓,这回儿铁了心是要把这事了了。

    “这回算我们运气好,我告诉你。”何起群冷笑一声看着何野说“你有没有想过,要不是因为你,这件事跟他没有一点关系都没有。”

    要不是因为你,裴梧大可以做个旁观者,不用为他出头不用一脚踩进这泥潭里。

    他爸实在太知道怎么往自己儿子心里捅刀子,何野仿佛被抽干了气力,苍白着脸呆坐在那里,像没了血肉的躯壳。

    他想,裴梧喜欢他这件事还真是捞不着半点好,只淌了浑身脏水甚至差点就混了档案一笔改了人生。

    这是他想要的吗?

    何野头疼的要炸了,他想不明白他只是喜欢了个人而已,怎么全世界都说不行不行,他怎么会想要害他呢,那是藏在他心尖上的人啊。

    何野出乎意料的态度让何起群稍稍降了点火,他拧着眉说“跟我回家!”

    他一句话把何野在心里打磨好的话全给端了个一干二净,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回家?回哪里?”

    何起群没理他,直接让人架着他半绑回了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