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何起群一天到晚扎在工作上着不了家,老妈经常过去陪偶尔回来一次,就看看他们兄弟俩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年前采买都由阿姨操办。何野腰伤严重,几天里唯一出门就是去医院重新拍过x光,接下来不需要动用到机器的治疗全部都在家里进行,家里阿姨就是他爸妈的眼睛,全天24小时看护。

    没人跟何野说话,于是他也就不好发作。

    倒是连日关着整个人都蔫蔫地,没什么精神,所有人都深知病因所在,但没人想解,就像瘾症发作戒断治疗,他们想让他熬过去。

    何野就又想起来裴梧,他戒烟的时候有没有这么难受,但他忍过来了,只因为对他一句承诺而已。其实一个人活着要说那么多话,他不当真也行,撒个娇耍个赖何野就心软不计较了,但他又很会在这些事上钻牛角尖,直钻到何野心里,让他一阵疼过一阵,让他忍不住也对他较真。

    所以他说不放手要回去,就也一定得是真的。

    何野花了三天摸遍了这栋房子,这年吧他铁定是不想过了,不然他怎么会跟何平打商量“我们年都过了多少回了,不差这一回。”

    何平很为难“哥借手机借钱就算了,你要跑了我真没法交代啊。”

    “你别管我,你就说你不知道睡着的时候我跑了呗,你醒了才发现。”

    何平把手一摊“就算你这样说我也没钥匙。”

    “……”何野。

    “真没?”

    何平沉重的点点头“钥匙都在阿姨跟老妈那儿,你肯定拿不着。”

    何野深吸一口气只能另辟蹊径,“你说我翻出去的可能性大吗?”

    “我觉得不行。”

    何平觉得不行,何野觉得行,他早打探过了,这破地方只有三楼书房的阳台能通向后院,他只要能翻出去,外面那道黑色小铁门就跟过家家似的拦不住他。

    何野一鼓作气上了三楼,鬼鬼祟祟把门一开刚摸进去就跟他老妈对了个大眼瞪小眼,何野说“我来找点书看。”

    袁香琴说“你找吧。”

    何野装模作样翻了一会儿屏不住气了,不断往阳台飘窗靠。

    刚要一脚踏过防线就被他老妈一把领子扯了回来骂道“疯没疯,你还要跳楼啊!”

    打自个肚子里出来的小东西,哪能猜不着这点心思,何野垂着脑袋也不想辩解。

    他是真待不下去了,他说“跳下去摔不着也死不了,这楼我看过了没多高。”

    “就这么待不下去?”袁香琴抱着手恨铁不成钢的问。

    “待不下去,”何野非常真诚“老妈你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如隔三秋吗?”

    “你老妈我上过学,”袁香琴白他一眼,把手上的书跟眼镜搁在一旁小桌上“你出去了能怎么办?”

    “你一没钱二没证件,这里虽然没有b市远,跟江城也隔了几百公里,你要怎么去?”

    何野颓然坐在地上没立刻回,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走着去行吗。”

    袁香琴看着自己儿子,他没有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只是带着一种平静和坚定说“五天,七天,实在不行半个月,总能走到的。”

    他是认真的。

    袁香琴觉得太阳穴突突跳,这小孩疯了,她别开眼强行让语调平稳一点“你就非要回去是吗?你不能在这好好过吗?这里有什么不一样,你爸爸都在给你办转学手续了。”

    “我不转学,”何野有点累,他把重复了无数次的答案又说了一遍“我不走。”

    “这里不一样,这里没有他。”

    “你就……”袁香琴说到一半又掐了回去,她眼泪慢慢涌上来,她好像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分岔路口,路的一边是他们这些有着至亲血缘的家人,一边是那个只跟他相识了一年不到的男生。

    她哽咽着说“你就非他不可是吗?就一定得是他吗?”她想说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啊你自己也知道有几十亿呢,你怎么就确定他是你的那个不可替代呢。

    但何野说“对,非他不可,一定是他。”

    他的回答没有犹豫,连日的苦熬让他疲惫不堪,苍白着一张小脸,瘦到很甚至难从他身上找出一点青春期的婴儿肥。他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那么高大的个子缩成小小一团,明明在家里却像找不到任何安全感,这跟陈辰发给她的视频里的孩子简直判若两人,他在起舞时的自信张扬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满身的恍然无措和没有焦点的空洞眼神。

    他们也知道儿子这次考得很好,但没人敢提,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的奖励给不起。

    他们带着丢失许久才想起来找的猫远走高飞,再给他造了个金碧辉煌的笼子关着,好吃好喝供着,装聋作哑自欺欺人以为猫就会忘记。

    猫也许没心没肺,但他是人,是何野。

    袁香琴有查过银行卡的流水,她大概了解到何野在b市集训时过得是什么样的非人日子,上课练习兼职,还要应付各个学校的几十门考试,这也算是从另一个方向证明了他的决心。三者兼顾却又互不耽误,十八岁他们总以为还是孩子的年纪,他已然长大独立,成为可以被依靠的对象。

    他花了小半年时间,拼了命给自己争出一个未来。

    他喜欢的舞蹈,他想要的人生,他心心念念的人,现在,只差最后了。

    他像名字一样野蛮生长,但又不像,傻不愣登一根筋,认定的事就要认到底。

    袁香琴再也控制不住泪流满面,她用手掩着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脆弱和难堪。

    身为母亲,她的亲生骨肉却是为了另一个人要弃家远走,置她不顾,无论是挫败还是对孩子疼惜的爱意都让她难受至极。

    母亲的哭声让何野不知所措,心脏酸涩肿胀,他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一个人就要伤遍身边所有人,他只是不想放手,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贪心有点不懂事,但他还是不想放开。

    他总觉得这次分离之后就没有再见的可能了。

    他想试一试。

    何野站起来轻轻揽过母亲的肩膀,距离他们上一次这么亲昵已经时隔很久了,何野很愧疚也很难过,他带着歉意说“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我没能成为你期盼的样子,对不起,我有那么一点奇怪和不同,”

    “对不起,我喜欢的是一个男生。”

    很难吧,在小城市里养大一个不太一样的孩子很难吧,何野想起初中受伤时被父母接去医院的记忆,虽然被责怪是真的,但是他们的紧张慌乱也是真的。

    何野少有的回忆起来他跟老妈不吵架时的对话,她用带有恳求和商量的语气说“乖一点好不好?”

    那时何野不懂,但现在他明白了,在他穿着校服融入校园把自己伪装进人群的时候,是他待在家里的母亲替他承担一切恶意与伤害,他怎么会现在才知道邻里之间茶余饭后的闲话有多难听。

    可她没有校服,也不能躲开。

    那句话的潜台词是,你乖一点好不好,妈妈也不想看他们那么说你。

    何平不知道怎么形容对他哥的看法,他们明明是兄弟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十几年里何野一波三折起伏的像篇三流小说,而他却平淡无波像个局外人。

    他们不像,不亲,也很少交流。

    何平不知道其实何野提起他时会很自豪,说我弟弟很乖很懂事成绩也很好,就像何野也不知道好脾气如何平唯一一次跟同学动手打架就是因为对方提了一句你哥是不是变态?

    何平想起小时候蹲在舞房看哥哥上课练习的样子,其实他一整天都不会跟自己说话,但又会在下课时给他买冰激凌或者糖葫芦,虽然他根本不知道何平没有那么爱吃甜,何平偶尔不吃时他还会有一点失望。

    他的哥哥就是这样,感情内敛含蓄少有外露,又有一点傻,喜欢一个东西就会喜欢一辈子。何平没喜欢过人,但也在只言片语里依稀了解到哥哥喜欢的人是个男孩子,曾经住在他们家对面。

    何平记得他的样子,他不知道什么应该还是不应该,他只知道哥哥很喜欢跳舞,也很喜欢他,喜欢到跟舞蹈一样融入生命。

    他放心不下何野,还是跟上来看,站在门外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走进去时,老妈已经平复了情绪,她从书柜顶层翻出被藏起来的证件和手机还给何野,还包括一把钥匙。

    何野默默接过来,最后拥抱了一下她和弟弟,说“再见。”

    很快他们从窗户里看见了从后院走出去的背影,连绵的雨天正奇迹般放晴,有光透过乌云洒落。

    他穿越茵茵草坪,头也不回走出那道黑色大门,像脱离桎梏冲破牢笼的鸟,带着一腔孤勇全心全意奔赴所爱之人。

    何平代替哥哥的位置安慰老妈,他个头窜得很快,已然比袁香琴高了一头与何野接近,袁香琴有一丝欣慰,好在小儿子总是让她省心。

    何平说“其实换一个方向思考,说不定是我多了一个哥哥,您多了一个儿子。”

    袁香琴浅浅笑了一下,拍拍他的手说“也许吧。”

    她走回窗边的靠椅上,重新翻开那本书——我们的相爱或许不会伤害任何生灵,我们可能因为相爱而更富同理心与慈悲心,但这一切都无法让你逃过世人的鞭笞,这个世界不会去看你无比高尚的行为,只会找出你的堕落与败德。[注1]

    他们的爱很自由,不以猜忌试探为借口,不以时间地点为限制,不以性别身份为约束,不以戒指公章为证明,坦荡赤诚,忠贞不渝。可世人不认,规则不允,她唯有以母亲的名义为他们收容出一处栖身之地。

    第113章 新年快乐

    “裴哥。”

    “有事?”裴梧想不到张子樾会这么早打电话给他,他昨晚没睡好现在头疼的紧。

    “……呃”樟子的声音听起来特别为难“这个事吧就是……”

    “就是……”

    裴梧有点不耐烦了“什么?”

    “就是野哥回来了他还喊我去接他还要叫我跟他一块吃火锅他威胁我说不来就弄我。”樟子语速飞快的说完,“裴哥真不是我想来,我这会儿偷偷躲卫生间给你打电话呢。”

    裴梧瞬间清醒,翻身下床“你们在哪?”

    裴梧打车过去的时候才凌晨五点,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道路两旁的树上都覆盖着冰霜。

    他走进火锅店,觉得没那么冷了,店里空荡荡地就临窗开了一桌。

    裴梧走过去坐下,何野坐在过道边上,张子樾坐何野对面的里边,他只能坐樟子旁边。

    裴梧看何野一眼,脱了大衣外套正撸着袖子往翻滚的热汤里下虾滑,面色平静地跟没瞧见他这人似的。

    装虾滑的是个竹盘,搞得挺花哨,何野一手托着盘子一手下进锅里有点难。裴梧伸手想帮他,被何野不偏不倚躲开了。

    两个都是辣锅,何野捞起一片肥牛强撑着吃下去,咸淡没尝出来反倒觉得胃里都烧得慌,又喝了口酒压火。

    张子樾缩在角落里也不敢吃,裴梧坐在边上把出口堵死了。张子樾偷偷摸摸打量他侧脸,在心里盘算自己要是走过去,裴梧让开的可能性有多大。

    三个人都不说话,只剩汤烧到沸腾的声音。

    然后何野就开口了,他说“樟子你喜欢吃什么啊?”

    张子樾一口血梗在喉间愣是没敢说话,可何野不放过他,就盯着他看,在等他。

    裴梧也转过头看着他。

    张子樾只好说“我不爱吃火锅……”

    “噢,”何野居然还应了一句,他想了一下说“那下次我们吃别的去。”

    裴梧转过头看着他,但他不看他,他只是继续盯着张子樾。

    于是裴梧开口道“让樟子走吧,我们俩的事跟他没关系,你要有气冲我撒。”

    张子樾逃都来不及,走出店外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俩还是沉默的对坐着。

    他突然有点怕他们打起来。

    何野确实有点想揍小孩,但他忍着了,他丢掉筷子抱着手往沙发上一靠,看着裴梧话里带刺道“你说分手就分手啊?”

    “我答应了吗?”他语气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