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阖着眼皮刷牙洗脸,衣服都是裴梧给他找的,他还臭不要脸的说“你挑什么我穿什么,我相信我男朋友的审美。”

    等换完了出门,才发现一身从头到脚都是裴梧的,除了丑陋的深蓝色校服以外。

    不过无所谓,徐岩没帮他把行李寄回来那几天他连内裤都穿裴梧的。何但野觉得很爽,这种不分彼此的感觉让他非常安心。

    何野把外套领子拉上,被冷风一吹终于有点清醒了,“真早啊。”他颇为感慨。

    “又不是第一天上课。”

    “好歹小半年没回来呢。”

    早晨六点二十分,何野与裴梧随着人流涌入校园。他们照例在三楼与四楼的交界口分离,裴梧走走停停,何野笑出声“快走吧拖拖拉拉的,一会儿别迟到了。”

    他看着何野罩在光里,好像又回到了会考的那天,他们好久不见,却又像从未分离。他一直都在原地等你接他下课,他们之间相隔的数千公里都变得触手可及,那些期盼等待的日子在眼前飞快闪过,苦旅结束,守望者终于等来了他的爱人。

    暂时告别男朋友,何野把手揣在校服兜里,哈出口气,他看着白雾消散在晨光里,想起上次上学还是小半年前的事,有点恍惚。

    对于二中,他总是无法客观的去看待,因为这里有他恨的人,甚至于连带着那股恨意蔓延到了整个江城。周围有不少人对他侧目,议论纷纷,相同的场面何野经历过太多次了,可以说至他到达江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如芒在背,于是不再停顿快步走进教学楼。

    一路上经过不少人在走廊上背书,二月的清晨还是带着冷意,他们用这种方法强迫自己记住冗长枯燥的重点。

    何野走到三楼最里面的文科七班,他正要走进去,里面也有人要出来,两人撞了个正着。

    是文周。

    何野五味陈杂,垂下眼睛避开了,径直走入教室,就算他给自己打了半年预防针,也还没做好面对这个人的准备。

    一进去顿时收获了不少人的目光,新学期刚开学,还有一小部分人在收拾东西,高三的教室总是拥挤杂乱的,各种书籍和试卷能满满地堆成两座小山。其次就是一些饱腹的零食,何野就看到有人在座位上放了一整箱面包,为了挤出时间学习,还有人带着毯子和拖鞋,午休不回寝室就趴桌子上凑合一会儿。大部分人已经开始了早读,几个说得上话的同学纷纷跟他打招呼。

    “回来了何野。“

    “来上课了啊。”

    何野点点头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拖了套桌椅擦干净,摆到窗户旁边,把书包放进去坐下。何野在心里叹气,再次回到这种压抑窒息的环境里,曾经的记忆也纷沓而来。

    原来他做梦都想逃离的地方,现在他又回来了。

    何野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对面是高二的楼,何野走的时候他们才高一。和高三一样,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也站了许多人在大声背书,也有几个与众不同的在罚站。

    “欸,我们大艺术家来啦。”何野转过头,是江算。跟他走之前没什么变化,脸长得清秀,就是被个锅盖头祸害了。

    “说什么呢。”何野无奈地笑了一下。

    “今天语文,”江算扬了扬手中的课本,“我出去背书了啊。”

    “好。”

    何野翻出语文课本,跟全新的没区别,甚至连名字都没写,除了封面有几个油渍,那是他垫着吃早饭留下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何野拿出笔郑重其事地在扉页写下名字。刚写完,上课铃就打响了,但也没什么不同,该背书还是在背书,原本二中也不存在所谓地课前说法。

    何野坐在最后,一眼就能看到个陌生女人站在后门口抱着手环视教室,打铃后走进来绕了两圈。路过何野时愣了一下,说“何野?”

    “嗯。”这应该就是俞定说过的新班主任,原来的费姐休产假去了,当时听他说的时候何野居然还有点怅然。何野看着课本尴尬的点点头就算答应了,他是真的不习惯和二中的老师相处。

    “这次回来就好好学。”新班主任敲了敲他的桌面。

    “好。”何野是真心的,他又回来了,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班主任说完走了,后门有几个身影半蹲着摸进来,陆续都在最后两排坐下。其中一个身影摸到他旁边,是很久不见的定定。

    “你干嘛?”何野看着他。

    “靠,你什么时候来的?”俞定抱着书包蹲在地上小声问。

    “开学了就来了啊。”

    “得,集训这小半年滋润吗?不用上课是不是很爽?”俞定一边问一边把隔了条走道的课桌般到他旁边。“我要跟你坐。”

    何野看了一眼俞定的同桌还没来,不知道来了以后发现自己被抛弃会有何感想。

    “俞定!”讲台上语文课代表姑娘正看着他们这边,她喊得很大声,但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盯着课本。

    这小姑娘是刚刚第一个跟何野打招呼的人,金正国,正国小姑娘给他打了个手势。何野点点头,叫俞定别说话。俞定不以为然趴到桌子上借前面人的背挡住自己,开始睡觉。

    何野看着课本上的白纸黑字,一篇古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何野抬起头,黑板角落上的粉笔字写着118。

    追忆?他没有时间了。

    他重新睁开眼,强迫自己开始背诵。他从来没有这么全身心地投入过,时间一下过的飞快。下课铃很快打响,何野猛地睁开眼,已经下课了,他甚至只勉强记住了一首诗。

    教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去吃早饭,身边的俞定伸了个懒腰问“去食堂吗?野哥。”

    “不了,我不想吃。”何野摇摇头,他确实没胃口。

    俞定喊了后排别的几个人一块儿出了教室。

    江算也进来放书,看着他“不吃饭吗野哥?”

    “......我有点困,睡会儿。”

    “行,那不打扰你了。”

    何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他可以感受到自己非常的焦灼,这种多余的感情对复习一点用也没有,他的思绪很乱,但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备考。

    适应二中生活的时间比何野预想的要短,毕竟他潜意识里还自当是学生,很快便从一脚踏入社会又回归到普通的高中生,跟着人群早起晚归,埋头题海。

    没人注意到七班多了一个“新生”,也没人再关心八卦传言,越临近高考越有种暴风雨前夕的宁静感。

    大家自顾不暇,也都以十八岁为分界线,各奔前程。

    俞定还是老样子混日子,趴在后排醉生梦死,整天给秦主任当典型又抓又骂。

    江算跟裴梧一样卯足劲儿扎在无涯学海里,他那笔记翻开六种颜色标的整整齐齐,英语老师看了居然不知道是该夸还是不该,最后只叹气说“有那功夫干点什么不好?”

    张子樾给爹妈押去考雅思,一个人远在寸土寸金的魔都生活上课,家里不给请阿姨也没大人带着,让他自生自灭提前适应未来留学的生活。

    他只好自己学着烧饭炒菜,米面煮的不生不熟,也凑合着吃,过没两天打电话跟家里一顿哭,他老妈说了吃不死就行,但是雅思不过人也别回来了。

    于是又在他们几个人的群里大倒苦水,何野看见的时候正在学校门口的书店挑辅导书,但群里没人说话,徒留他一个人孤独刷屏。

    “哎”身后有人拍拍他的肩,何野转过去看见一个穿着高二校服的女孩子,举着本书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是你吗?”

    他眼神往下一掠,惊了。

    这是一本青春校园类型的杂志,反正内容无非就是小说加点穿搭化妆小教程,里面一半都是配图。

    而她手上这本,封面就是何野,他穿着格纹西装外套,躺在草地上的一个特写,手上还举着小琴跑了两个环买回来的花。

    这是他第一次出外景,那天可是零下8c,他怎么不记得,何野连寒风刮在脸上有多疼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花挡了他半张脸,而且他现在头发也早染回来黑色,也不知道这姑娘怎么认出来的。

    反正何野厚着脸皮说“不是。”

    姑娘的眼神开始疑惑,她又看了看封面,小声嘟囔道“就是啊,你俩眼睛眉毛一模一样。”

    何野默默转过脸举着书问老板“这本多少钱?”

    站在柜台后的是个老妇人,她拿起来看了看,冲书店深处喊“《五三》多少钱?”

    很快里面回过来一句中气十足的五十二。

    老妇人把书放回柜台面上,重复了一遍“52。”

    何野掏口袋,掏半天只摸出两张二十块一张十块,他叹口气“能扫码吗?”

    “啊?”老人耳朵不太好皱着脸又问了一遍“扫什么?”

    在外面待的太久他都忘了江城还没有完全普及网络支付,但他今天出门压根没想起来要带现金这回事。

    “那……”何野眨眨眼睛有点不好意思“能便宜点吗?”

    真正的老板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从后面的小房间走出来,给听笑了“你听说过买书还能砍价的吗?”

    那不也得开个先例就有了嘛,何野悄悄腹诽但嘴上老老实实说“我没带够零钱,您这儿能用手机付吗?”

    老板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你扫我支付宝吧。”

    何野扫完付钱,没再多话,也没理那三番两次瞟他的姑娘,把脸埋进围巾里快步走出书店。

    昏暗的街上拥堵着下课吃饭的学生们喧哗吵闹,他的背影融入人群,很快就寻不见了。

    江城的冬天堪堪过去,春意渐浓,他们马上迎来又一年的四季轮换。

    第115章 过桥

    日子忙碌且充实,他们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回家,一起写题到深夜。很多时候何野都恍惚到觉得不真实,因为再没人来打扰他们,连老妈那边也只是偶尔会打电话喊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不知道袁香琴要怎么跟他爸说,何野暂时也不想去管那些破事,反正何起群松不松口对他而言都无所谓了,因为他绝不会放开裴梧的手,但只要何起群还想认他这个儿子就不免也要让步三分。

    江城没有大都市的繁华喧嚣,他也不用再赶地铁从城东到城西拍照片赚外快,但何野现在觉得那些枯燥乏味的公式,冗长繁絮的理论是那么美好,他可以一直跟他的小裴同学在一起,只用思考路过菜市场是带葱还是带蒜。

    裴梧厨艺还是不见长,属于凑合吃了不至于饿死的程度,很多时候何野都不敢跟他老妈说自己吃的啥,不然铁定被骂双标,家里好吃好喝供着给喂得皮包骨头,到了外人那给吃得鼓腹含和。

    阳春近末,各大艺术院校的校考成绩也陆续放出。这届学生普遍考的不错,小周朋友圈一片金榜题名喜气洋洋。自从考试结束何野逃跑后,就一直替他提心吊胆的陈辰在电话那头说“恭喜啊,综合分第一。”

    陈辰说“你们这批小崽子表现还不错啊,徐磊啊何霏霏几个都拿到证了,”中间停顿一下又遗憾道“就祁崎差点意思。”

    他话风转的极快,何野正不知道如何安慰,那边又说“不过,他还报了挺多别的,后面的学校都给考上了。”

    艺考那段时间祁崎一反常态的疯,几乎是把时间表排满,只要能排得上号能去的学校,全给报了一遍,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个无限旋转的陀螺往返征战于各大考场。

    “倒也还真给他蒙上个。”陈辰飞快的报出一串校名和成绩。

    “卧槽?”何野都惊了“可以啊。”

    陈辰笑了起来,“你又不是考不上。”

    他语气颇感慨,实际能在全国最权威院校拿下专业第一的成绩何野自己也没想到,这也算是对他那些通宵失眠的夜晚最大慰籍。心里隐隐悬着的最后一丝不安也终于消失殆尽,这下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补文化。

    陈辰也想到了这茬,挂电话前还不忘跟他叨了半小时文化分的重要性,末了又发挥他的特长狠狠威胁道“你要连基本线都过不了对外别说我是你师兄啊,丢不起这人!”

    “得,”何野笑嘻嘻应了“陈哥放心!”

    “喊师兄!”

    “陈哥拜拜。”

    一直到看到自己合格证的时候何野才猛地反应过来,其实他一直都没问过裴梧的志愿,他们只是约定了要一起走,要去能一起的地方。

    于是何野那天回去就问了,裴梧也说了。

    “噢”何野没意外,本来也没指望一个学校,毕竟主攻方向不一样,但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小失落,也不多,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