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过去,顾羿没死。沈书书开始觉得有些 苗头。

    第二夜过去,顾羿还活着,沈书书觉得顾羿命还算大。

    第三天时顾羿开始发高烧,整个人烫得厉害,仿佛是 一滩沸水,他毫无 意识,被徐云骞搂在怀里的时候一直在发抖,后来他喘不 过气,好像有人摁住他的喉咙,只能 张开嘴呼吸,徐云骞一点点拍着他,害怕他有一口气喘不 过来。

    他记得顾羿第一次在百灵楼看见六角铜钱的时候也是 这样,那时候徐云骞拍拍他的背他就好了。

    但这次没有用 ,似乎连呼吸都是 疼的,每一次喘息都像是 有刀子在喉咙上割。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顾羿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和缓,然后趋于微弱,到最后变得平静,平静到可怕的地 步,只能 看见睫毛一直在颤,活着对他太苦了,像是 在受一场刑罚。徐云骞紧紧抱住他,他不 知道抱住顾羿有什么 意义,他不 能 缓解顾羿一丝一毫的痛,他甚至觉得自己自私透顶,非要 让顾羿活过来,也许沈书书说得对,他应该给顾羿一个痛快。

    顾羿仿佛在一片漆黑的水中行走,身 上的衣服被水浸湿,如同一身 铠甲一样压在身 上,让他走路都变得极其困难。冰冷的水没过他的小腿,脚下是 淤泥,一脚踩下去深陷其中,抬起 脚时染了一腿污。

    顾羿听到有人在叫他,漆黑的水面上像是 浮现出一间宅子,上面写着顾家刀宗。

    门口站着一排人,娘亲和父亲并肩而立准备来接他,弟弟一直在叫他,笑起 来像是 银铃一样,“哥,哥哥,你走快点呀。”

    顾羿一生中第一个没保住的人就是 他弟弟,现在他不 怪自己,还对自己笑。

    萧韫玉眼 角坠着一颗痣,娘亲长得真好看啊,她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红彤彤的好像在指引着顾羿向前,萧韫玉远远朝着顾羿招手,“顾羿,快过来。”

    顾羿在河水中愣了愣神,娘亲很温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回家吧。”

    回家吧,娘亲在叫他。

    顾羿很久没有梦到顾家刀宗了,哪怕是 梦到也是 惨状,萧韫玉瞪大的眼 睛,弟弟脖子上的刀口,死了满地 的顾家人。

    他十五岁那年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顾羿不 知道是 个什么 鬼东西 ,他应该跟家人死在一起 。

    顾家的仇人那么 多,叛徒顾天青,下令的王升儒,动手的莫广白,幕后的皇帝。

    顾羿十五岁时以此为目标前进,杀了顾天青,杀了王升儒,却慢慢停下来,他杀不 动了,仇怨挤压在他胸腔里,已经把他逼疯。

    他爱上了不 该爱的人,如果 他没有爱上徐云骞,可能 根本 不 会受此枷锁,如今可能 已经杀了永乐帝,或者死在弑帝的路上。

    他不 知道父亲会不 会原谅自己。

    顾羿太累了,他突然停下来,水没过他的胸口,挤压着他的心脏,他感觉很冷,又冷又疼。

    自己真没用 啊,连这条黄泉路都走不 完。他缓缓蹲下来,黑色的河水一点点褪下,他坐进淤泥,淤泥一点点下沉,最后好像缩回了一个箱子里。

    顾羿很快就认出来这是 什么 地 方,当时顾家灭门案,娘亲把他放进箱子里,让他不 论发生什么 都不 要 出声。

    他感觉箱前停了个人影,顾羿猜到外面的人是 莫广白,很快他就会抛起 一枚六角铜钱,六角铜钱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啪得一声落在手心里,然后问自己是 要 平安喜乐还是 万事如意,顾羿之前选平安喜乐都选错了,这次他不 知道自己选什么 才 是 对的。

    咔嚓一声,有人打开了锁扣,眼 前突然亮了亮,有人问:“你怎么 躲在这儿啊?”

    顾羿一抬头,没看见戴着黑色手套的莫广白,站在他面前的人穿着一身 雪白的道袍,像是 一束光一样照进来。

    徐云骞脸色很难看,好像觉得顾羿很难管,托着他的腋下把他从箱子里抱出来,拍着他的背脊,“找你找了好久。”

    顾羿搂着他的脖子,叫了一声,“师兄?”

    徐云骞拍了拍顾羿身 上的灰尘,给他理了理衣领子,顾羿只要 叫他师兄他就没办法,此时一腔火气根本 发不 出去,只能 轻声应他,“嗯,我在呢。”

    顾羿感觉到一股温暖,像是 一丛火一样包裹着他,好像小时候发烧被娘亲抱在怀里,让人感觉温暖而安全。他额头抵在一个人怀里,没有闻到檀香,只闻到了一股苦涩的药味儿,他感觉不 太真实,好像一只脚还在梦里,不 确定地 问:“师兄?”

    顾羿的声音沙哑,那么 微弱,像是 梦里的呢喃。徐云骞等他等了很久,刚刚意识到顾羿是 真的在叫他,徐云骞手都在抖,贴着他的额头,哑着嗓子问:“醒了?”

    顾羿重新闭上眼 ,感觉眼 皮子很沉,迷迷糊糊地 问:“你的手好了吗?”

    徐云骞一愣,没想到顾羿醒来第一件事是 问他这个。

    “好了,”徐云骞颤抖地 抱住他,“我的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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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造神

    顾羿太虚弱了, 眼睛半睁着 ,整个人没什么神 采,徐云骞差人去喊沈书书, 他怕顾羿是回光返照,醒来只是为了跟他说两句话,摸了摸他的额头, 问 :“顾羿?”

    顾羿很沉地应了一声,“嗯。”他好像没有觉得从鬼门关走一圈是一件很大的事, 大概是很习惯自己这种状态。

    徐云骞又 问 :“顾羿?”

    顾羿很勉强地笑了下, 只不过他大病初愈,连笑都很难,只是应了一声就 沉沉睡去。

    徐云骞凑近他的胸膛, 上面 已经缠上纱布, 隔着 一层薄薄的皮肤去感受顾羿的心跳, 那颗心脏跳得不急也 不缓, 是正常人的样 子。

    沈书书带了药来的,顾羿迷迷糊糊之间被沈书书灌了药, 一碗药下去,吐出去半碗, 最后沈书书给他喂了颗丹药, 入口就 化了,顾羿吃完如同昏睡,过了两个时辰之后, 沈书书给他吃什么也 能吃下去一点。

    毒发只有一次,只要能熬过去,什么话都好说,顾羿以前毒发过几十次, 这次大概也 能行,沈书书松了口气,“他命不该绝啊。”顾羿这么多苦都挺过来了,不应该死在 这件事上。

    徐云骞摸了摸顾羿的脸颊,实际上根本看不出顾羿是不是好转,他不睁眼,也 不说话,只是在 一直沉睡,但呼吸没有那么微弱。

    顾羿的魂真的回来了,不知 道下次毒发又 是什么时候。

    沈书书看了一眼徐云骞,活人去照顾病人,一遭下来活人也 被折腾得够呛,徐云骞发丝凌乱,白色道袍上全是药汁,他满脸疲色,实际上这几天 他都没怎么睡,沈书书有些心疼,道:“你放心吧,他命大。”

    沈书书刚把了脉,把顾羿的手腕放回被子里 ,道:“不过他撑不住下次毒发。”哪有这么好运,沈书书在 提醒徐云骞,顾羿没有解毒。

    如果再 来一次,顾羿受得住,徐云骞也 受不住了,徐云骞问 :“有什么解蛊的办法?”

    沈书书很早就 开始看这方面 的医经,他倒是想了很多年,一直也 没什么进展,道:“如果没有解药,只有两种法子,必须捉到母蛊,曹海平要活着 。”曹海平现在 不能死,他现在 一死顾羿就 死了,解蛊太复杂了,沈书书若是想解蛊必须要有一个活着 的曹海平。

    这事儿对徐云骞来说太难了,估计比杀了曹海平都难。

    徐云骞问 :“还有呢?”

    沈书书沉思了很久,只给了一个回答,“挖出来。”把那只蛊虫彻彻底底从顾羿的胸膛里 挖出来,就 算曹海平有通天 的本事也 不可能控制顾羿。

    顾羿求医十年,为了求药霍霍了不少天 下药谷。顾羿该试过的办法都试过了,沈书书提出来的这个法子也 并不稀奇,但徐云骞第一次听,问 :“你有几成把握?”

    沈书书这次没有贸然 回答,仿佛在 斟酌用词,道:“不足三成。”要开膛破肚,刀尖顺着 心脉游走,把蛊虫生生挖出来,三成把握已经是极限,顾羿有大半的可能死在 沈书书手上。

    如果顾羿不想变成曹海平的傀儡,他不想有朝一日要去杀了徐云骞,那就 只剩下开刀取蛊这一个办法,开腔生取,痛到极致,只有三成把握能活下来。

    徐云骞久久没说话,顾羿像是在 夹缝中求生,别人活着 那么容易,只有他活着 这么难。

    “徐道长。”外面 的道童一直在 催促徐云骞,他来叫徐云骞好几次了,徐云骞后面 还有一堆烂摊子没收拾,正玄山这么多年也 没出过这种事,继位大典徐云骞竟然 都不去,青城山的云出尘等着 跟他商量围剿善规教等了许久都没见到徐云骞本人。

    沈书书叹了口气,“你该去解决你的麻烦了。”

    徐云骞做的事有些出格了,现在 不少长老以为徐云骞要造反。

    这事儿徐云骞拖了太久了,再 拖延下去可能会 出事儿,他轻轻抚摸顾羿的额头,凑在 顾羿耳边,道:“我去给你讨个公道。”

    他临走时嘱咐沈书书看住顾羿,沈书书颇为无奈,顾羿现在 这样 不被人弄死已经是万幸,他若是今日还能从正玄山跑出去那才是正玄山之耻。

    徐云骞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有些事他必须要问 清楚。

    太虚殿内已经等了不少人,祝雪阳重病被人抬着 上了大殿,但他已经病到站不起来,只能让百里 玉峰代理。正玄山十二莲花峰,一共十一位长老一个未来掌教,徐云骞上次看到这么齐整的人还是在 宣竹袭击正玄山。

    有些人看不惯徐云骞作风,早已心怀不满,徐云骞今年才多大,还未当掌教,已经不把他们这帮老东西放在 眼里 。

    徐云骞看了一眼重病的祝雪阳,知 道他支撑十年已经太累。徐云骞如同一具傀儡一样 参加大典,旁边有道士在 诵经,徐云骞从百里 玉峰的手里 接过掌教印,还有一把拂尘一支桃木簪子。

    这些东西当年一件件从王升儒身上取下来,如今又 一件件戴在 徐云骞身上。

    继位大典很简单,在 众人的注视下,迎接他们最年轻的掌教。徐云骞从头到尾说过的话只有五句,他刚接过掌教印没多久,祝雪阳就 已经支撑不住了,他吐了口血,好像是心愿已了,被人抬着 下了大殿。

    徐云骞的继位笼罩在 死亡的阴霾里 ,没有什么人能够毫无负担地恭贺他。

    仪式结束之后,徐云骞留下剩下的长老,这帮人有些不明所以,尤其是长期修道的那几个,觉得徐云骞刚刚继位就 要拿捏架子。徐云骞毫不留情,开门见山问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没告诉我?”

    他声音不大,在 座的长老听得清清楚楚,百里 玉峰突然 一顿,然 后笑了一声:“恭贺掌教。”

    徐云骞道:“我问 的不是这个。”

    徐云骞说话向来很直接,他都已经猜到了当年的事,这帮人竟然 还要遮掩,徐云骞道:“林晟没死是不是?”

    百里 玉峰身体一僵,他知 道这件事瞒不过去了,徐云骞走到他面 前,那个他从小看着 长大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山之主,徐云骞站在 他面 前,百里 玉峰只感觉影子沉沉压下来,“千丝绕来自文渊阁?”徐云骞问 。

    徐云骞在 孤山文渊阁住了十几年,竟然 一直不知 道这个所谓的武林圣地到底埋藏着 多少秘密。

    百里 玉峰道:“是。”

    百里 玉峰顿了顿,现在 徐云骞已经是正玄山掌教,藏着 掖着 也 没意思,徐云骞若是想知 道,这事儿迟早都能让他翻腾出来,与 其如此还不如他主动坦白,他沉吟片刻,道:“百年前正玄山有个弟子名叫贺知 玉,他是个天 才,或者说是个疯子。”

    正玄山百年出一个天 才,这次是徐云骞,上一个就 是贺知 玉。

    百里 玉峰一开口,旁边长老没有一个人说话,多少年了,没想到有一天 会 把这种事拿到明面 上说。

    “贺知 玉剑走偏锋,一心研究丹药蛊虫,为了炼出两颗千丝绕,屠杀同门七十六,掌教布下七杀阵猎杀贺知 玉,死伤四十,贺知 玉侥幸逃到白雁塔。”

    徐云骞皱了皱眉,自古修道就 有人沉迷于丹药,正玄山禁止弟子炼丹,只有几个长老有资格,徐云骞从小也 没怎么接触过。他从未听说过正玄山有个白雁塔,当时掌教布阵猎杀,这人竟然 能够安然 逃脱,贺知 玉不仅是个医药天 才,更是个武学怪才。

    百里 玉峰接下来的话很简单,“当时他挟持了一个弟子,掌教不敢擅动,只能下令包围,想把他拖垮。”

    “后来呢?”徐云骞问 。

    百里 玉峰道:“第三天 贺知 玉放火自焚于白雁塔。”

    徐云骞听到这里 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不合理,一个天 才,怎么会 突然 自焚?说是自焚,可能是当时掌教下令一起烧了,一了百了。后来史书记载,不好写这个故事,害怕有损于正玄山的颜面 ,只好写贺知 玉自焚。

    徐云骞现在 总算是明白为什么文渊阁为什么需要守阁奴了,他不想听正玄山到底藏污纳垢多少陈年往事,问 :“解药呢?”

    百里 玉峰道:“贺知 玉已死,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千丝绕从来都没有解药。

    但徐云骞不信,林晟奉曹海平的命上正玄山火烧文渊阁,他一定拿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徐云骞耐着 脾气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徐云骞早就 知 道二十三年前的真相,他不会 那么不知 天 高地厚想去天 樾山刺杀曹海平,顾羿也 不会 为了救他遇到曹海平。

    他如果知 道文渊阁另有玄机,不会 让林晟上山火烧文渊阁。

    他如果知 道,他如果知 道……局面 不会 是这个局面 。

    大殿内一片沉默,谁也 没想到徐云骞会 在 这个时候翻旧账,这事儿埋藏二十几年,没必要这时候翻出来,百里 玉峰叹了口气,“我们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徐云骞冷笑一声,他听这句话听厌了,他面 色一冷,原本就 冷若冰霜的脸更加难看,仿佛是来讨债的,“我再 问 一个问 题,顾羿是不是给我养的替死鬼?”

    当时所有长老都知 道顾羿是顾家刀宗的后人,他的仇人就 在 孤山文渊阁,顾羿知 道真相一定会 向正玄山复仇,即使如此依然 愿意把顾羿留在 正玄山,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