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羿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道 士,那是正玄山的一个长老,他皱着眉,仿佛唯恐顾羿说 出什么秘闻,在顾羿开口时就想杀他。

    一旦顾羿把这件事昭告天下,正玄山何止是天下第一道 山的招牌不保,在江湖将再也 没有立足之地。

    六百年基业,可能 会毁于一旦。

    顾羿前 来应战,故意在此处,不是为了跟徐云骞争个你死我活,是为了引这帮人前 来观战。这番话是说 给正玄山听的,他根本不是来谈和,坐下来谈和配不上顾羿,他话中有话,是在以此相威胁。

    他最后都没收起獠牙,险中求胜也 要拖一个门派去死。

    要死大 家 一起死,顾羿不介意跟这帮正道 人士一起魂归九天。

    顾羿回头看了一眼徐云骞,作为正玄山掌教 ,徐云骞沉默不语,连眉头都没挑一下,好像顾羿今日 真的和盘托出,他也 没什么所谓。

    顾羿道 :“二十八条罪,我只认一条。”

    顾羿抬起眼,扫视众人,大 概是没想过顾羿会真的认罪,此时大 气不敢出,想知道 顾羿要认哪条罪,“杀师叛门,我认了。”

    顾羿只认一条,他这辈子杀的人太多 ,其余人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到头来只认自己杀师叛门。

    论江湖规矩,杀师是重 罪,当年是徐云骞自断左臂为他受了,这件事顾羿想自己受。

    与其说 他是认罪,不如说 他只在乎徐云骞的那只手。

    徐云骞身形一顿,顾羿是不是真的认罪他不清楚,但他三言两语,把这件事并成了正玄山的私事。他恶行 累累却只认杀师,杀师叛门,如果有什么要处置的也 是徐云骞这个正玄山掌教 来处置,旁人不得插手。

    顾羿打心底看不起这些正道 ,处置他?他们不配。

    全 天下只有徐云骞有权处置他。

    顾羿今日 愿意上天目峰,不是放弃徐云骞,他是愿意纡尊降贵,低下他那颗高傲的头颅,愿意把自己的处置权交给徐云骞。

    像是递来了一条无形的缰绳,生也 由他,死也 由他。

    雪花飘到顾羿脸上,明 明 是如此冰冷,可他却露出一个笑来,“徐掌教 ,我甘愿受罚。”

    第173章 金屋藏娇

    顾羿和徐云骞相约天目峰一战如 此轰动, 但发生什么世人全然都不知晓,当天从正玄山下来的人对此避而不 谈,哪怕是岳枫这种 人, 对具体如 何都只字不 提。

    正玄山十二莲花峰长老出面给顾羿作 保, 平时那些念经修仙炼丹的道士对这件事反而出奇的一致,根本不用徐云骞出面牵头,百里玉峰四处游说, 直接把顾羿纳入自家天目峰降魔塔。

    顾羿使了一记狠招, 他把自己跟正玄山绑定在一起,正玄山要想保住自己的面子, 就不得不 保住顾羿。

    正玄山对外声称, 将 顾羿困在降魔塔处置自家叛徒。

    甚至请出了一位九十岁的老道士, 老道长江湖声望更高,这尊大佛都搬出来,有人有怨言也只能咽回去。

    只不过,正玄山做了一件让人有些意外的事,徐云骞执掌教 印后就去了善归教 杀曹海平,现在算来才是第一次掌管正玄山。

    当时永乐帝前来祈福, 两人畅谈一夜。

    最后徐云骞在正玄山立了个规矩:“正玄山百年不 问朝廷事。”

    极乐十三陵已死, 正玄山从此之后不再是朝廷的一把刀, 不 论庙堂纷争如 何, 哪怕改朝换代了, 都跟江湖毫不相关。

    而江湖人呢?只听闻顾羿和徐云骞恶斗三天三夜,最后结果如 何, 谁输谁赢谁都不知。

    有传言顾羿坠崖而亡,有传言顾羿被囚降魔塔十年。

    一时间江湖说书人众说纷纭,传得传得变了味儿。

    有人说徐云骞输了, 但顾羿自愿被罚,这事儿太过于离奇,一时间都不信,如 果顾羿真的赢了,那现在应该天下大乱了,猜想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秘闻,越传越玄乎。

    “要我说,应该是徐掌教 把他杀了,不 都说徐掌教 要成仙吗?应当是把这魔头脑袋砍下来,然后封印在太和殿。”

    “瞎说什么?人家好好一个道士,要个魔头的脑袋干什么?”

    一人接过话头,“要我说啊,顾羿可能死不 了,像是个什么妖孽转世,打到最后,变成狐狸精就地逃了,最后就留下一缕青烟,你说邪门不邪门?”

    第三个人说:“你编鬼故事呢?还青烟,笑死人了。”

    一直在旁听着的猫鼬越听越不 对劲,他是来找顾羿的,没想到一路上就听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儿,他当日不在场,发生什么全然不知,要不 是徐云骞给他写信说顾羿还活着,他都不知道到底如 何。

    “我悄悄跟你说,我表兄当日就在正玄山上,他看得门儿清。”另一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剩下三人不由侧耳倾听,只听他说:“传闻那魔头和徐掌教 ”

    他说着一停,剩下三人刚听到要紧处,问,“他们怎么了?”

    那人两手一拍,啪的一声脆响,“你懂吧?”

    “懂什么?”众人有些纳闷儿。

    “就这个,”那人又重重一拍手,又发出啪啪啪三声脆响,道:“懂了吧?”

    三人面面相觑,“你说什么呢?”

    那人有些郁闷,心想怎么这么不 懂事,不 由提高嗓门,道:“断袖之癖你不 懂?”

    “噗 ”猫鼬一口茶水喷出来,那人扭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嫌他听墙角,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压低声音道:“不 然你怎么解释?”

    “徐掌教 一生没有败绩,就输过这一次。那魔头武功高强,真赢了干嘛不 跑?非得被关着?那是坐牢啊,普通人哪儿能熬得住。”

    “我不 信。”一人摇头,这事儿太离奇了,他宁愿相信顾羿是个狐狸精。

    另一人托着下巴沉思片刻,“……我怎么觉得有几分 道理?不 然徐云骞为什么要立规矩正玄山百年不 问朝廷事?”

    “这跟天目峰决战有什么关系?放你娘的屁,人家好好一道士,非要玷污了,你……”

    猫鼬听不下去了,脸红得要命,好像全身都在烧,明明不是他的事儿,他情不 自禁替自家教 主害臊。猫鼬转身就走,他觉得自己再不 看看顾羿,明儿他自己都信了!

    正玄山降魔塔。

    这塔之前没住过人,风吹日晒的,房顶长满茅草,屋檐都塌了一半,一下雨就阴冷得厉害。

    石床上躺着一人,蜷缩在被子 里睡熟了,忍不 住开始踢被子 ,一只脚露出来,脚踝上有一条环形的伤疤,上面拴着一条小指粗细的玄铁链,稍微动一下就发出响声。

    徐云骞有些无奈,把被子给他盖好,想看看他的肩伤好了没。

    刚一动,还没把衣服脱了,顾羿一翻身,搂着他的腰,然后把脸埋上来,嘟囔了一句什么,根本听不懂。

    徐云骞:“……”

    外面下雪,今年正玄山比往年要冷,屋里烧了炉火还很暖,顾羿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也不 觉得冷,外面雪花落下时会发出簌簌响声,屋内炉火噼里啪啦地烧。

    徐云骞让顾羿枕着他大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发丝,摸小狗一样。这日子平淡地过分 ,可顾羿不觉得无趣。

    徐云骞知道他醒着,道:“猫鼬上山了。”

    顾羿闷闷嗯了一声,他一般只管人是死是活,听见还活着就没什么话要说的。

    徐云骞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我把他叫过来?”

    顾羿道:“叫过来干什么?”

    徐云骞道:“伺候你?”顾羿过惯了奢靡的日子,如 今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打下来了,穿衣吃饭无人伺候,干什么事儿还得亲力亲为。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前几日顾羿哪里都不习惯,一个人躲在被子 里生闷气,后来徐云骞给他烧了炉火,这么简单就给哄好了,下雪天躲在家里睡觉,什么事儿都不想管。

    顾羿抬起脸,用一种 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他,道:“我受罚也要有受罚的样子,让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顾羿说是来受罚真的是来受罚的,徐云骞本来没想给他上镣铐,他坚持要上。

    天目峰只有一根铁索相连,猫鼬如 果和顾羿一起在降魔塔,等于一起被囚,猫鼬不 介意自己到底如 何,但顾羿介意。

    徐云骞道:“你不 要他了?”

    顾羿道:“我早送你了。”他言语间好像猫鼬只是个什么玩物。

    猫鼬重感情,听到这话估计挺难受,顾羿顿了顿,道:“开春不是招弟子 吗?你把他带进去。”

    顾羿嘴上说好像不太管猫鼬是死是活,心里估计还念着,徐云骞是正玄山掌教 ,放一个猫鼬进来不是什么难事。猫鼬跟了顾羿这么多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他今年才十六,正是习武学艺的年龄,他应当去太和殿听经去,而不 是跟顾羿困在降魔塔。

    “好。”徐云骞道。徐云骞又说:“现在善规教 沈唐在管,他要当教 主了,前几日写信让我跟你说一声。”

    这些事在顾羿上天目峰之前就安排好了,顾羿当年把朱雀宫许诺给沈唐,但一直都没实现,沈唐实际上不 在意这种 东西,没想到顾羿走了之后把教 主留给他来当。

    只不过坐不 坐得稳还要看他的本事。

    顾羿嗯了一声,沈唐当教 主对顾羿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留着沈唐不 是为了有朝一日复位,只是给自己留一道余地。那帮老东西想对顾羿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萧烬在山上。”徐云骞道。

    顾羿问:“他还在中原?”顾羿以为他回大漠了。

    徐云骞道:“他来看着我。”他停了停才说:“怕我欺负你。”

    萧烬把顾羿当做亲弟弟一样,他知道事情原委,害怕顾羿在这儿受委屈,唯一的亲人托付给徐云骞,准备盯着这小子。先不 说能不能打得过,人要在这儿堵着,可不能让徐云骞这么肆无忌惮欺负顾羿。

    他们顾家是有人的。

    顾羿想了想笑了,顾骁临死之前托萧烬照顾他,人倒是没照顾周到,反而都是顾羿在照顾他。顾羿走到今日,没有什么人帮忙,全是他一人的真本事。

    但有人护着他感觉很好。

    顾羿想了想,问:“小狼呢?”

    顾羿在乎的事情很少,该问的人都问了,最后只剩下一条狗。顾羿养了他十年了,一条狗也活不了几年,可顾羿想给他送终。

    徐云骞知道顾羿对小狼是什么感情,他不 能带着一条狗上天目峰,顾羿也不 想让小狼一人在善归教 ,小狼脾气不 好,顾羿如 果不 在,可能会被人苛待。

    徐云骞低下头,发丝落在顾羿脖子 里,低声道:“养在悔过崖。”

    顾羿一时间有些微怔,悔过崖之前只有徐云骞前去,那里的竹楼只属于徐云骞,小狼在此地闹出花儿来也叨扰不了其他弟子 。

    只不过……徐云骞在天下第一道山养了一条恶犬,这怎么听怎么大逆不 道。

    顾羿现在是完完全全懵了,道:“他会吃人的。”

    小狼真的吃人,之前啃死人肉,也活生生咬烂过一个人的脸皮,这么凶的一条狗放在正玄山,到时候要是咬死了哪个不 长眼的小道士,徐云骞估计应付不 过来。

    徐云骞低下头,距离顾羿很近,顾羿能看到徐云骞偏浅的眼睛,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不 也会吃人吗?”

    顾羿喉咙有些发紧,感觉徐云骞在勾他,但又不 太确定,他突然有个不太好的猜测,问:“你一早就想把我关在这儿?”

    徐云骞嗯了一声。

    顾羿心突然跳得很快,问:“想了多久?”

    “十年。”

    十年,从听到那句我不 是你的良配想到现在。

    顾羿像是被骗了一样,徐云骞是给他选择,堂堂正正下了战帖,也堂堂正正输给了顾羿,可他从头到尾都没设想过第二种 可能。

    顾羿以为是自己选的路,可他走进了徐云骞给他准备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