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扎满了刺的人第一次让他看见了尖刺上盘着的花,带着生疏,试探,和难得的真心。

    秦尚不是个敏感的人,但也感觉到他似乎获得了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如果不捧住了,就会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从此那个美丽的,多变的万花筒就只剩单纯的灰黑白了。

    抽屉柜里还有李叔用来按腰的药油,以及不知道哪年苏春桃送来的中药粉,反正都是活血化瘀的,秦尚一股脑都拿了过来。

    裴冀丁背后那条老长的淤青看起来实在可恨,他恨不得手按上去,那后背就能半点痕迹也没有,光洁如初。

    裴冀丁感受过秦尚按摩的手法,一点没觉得被打了疼得委屈,反到有点期待,有点沾沾自喜。

    “找我是不是贼划算,当长工不说,还给你当帮手。”他胳膊肘撑着膝盖,扭着脖子仰着脸去看秦尚,“老板,这算工伤不?”

    “算,”秦尚在他后背拍了一掌,混着药油,声音响亮又黏腻,“下回再冲上去,我就直接给你办个意识,找个好山好水的地,清明了就带着唐荷去看你。”

    “嘶,怎么说话呢!我这边帮着你,你就咒我死啊!”

    秦尚把药油瓶子放在桌上,戳着裴冀丁露出来的脊梁骨:“就你那两下子,没打过死架吧。”

    药油瓶底嗑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来。

    “打架第一要点,护着自己的头,脊梁骨,腹部。就你那拼命三郎的气势,三脚猫的功夫,可不是给人送命呢吗?就今天这根棍子,但凡高一点,你红的就不是背了,保管你这脑袋瓜子红里透着白,哗啦哗啦往外流。”

    “吓唬谁呢。”

    “谁莽唬谁呗。”

    后厨的水烧开了,老式铁壶的盖子被顶的啪嗒啪嗒响,秦尚拐进去煮药,留下了还撩着衣服的裴冀丁。

    什么意思?

    再迟钝的裴二少也感觉出不对来。

    这和平常斗嘴损人不一样,秦尚的语言夹枪带棒,句句都照着他后脊梁攻击,不满和气愤都有点从脑袋顶溢出来了。

    生气的人裴冀丁见过,恼羞成怒的,气急败坏的,但没见过秦尚这样的,像是把苦水和火气都闷在心里的锯嘴葫芦,跟个哑了的炮仗一样。

    这气好像是冲着他,但又别别扭扭的气得不纯粹。

    放在平常,莫名其妙好心当了驴肝肺,裴冀丁早把人损得没边了。

    但这会疑惑占据了顶峰,脑子转得像陀螺,直到秦尚端着药出来,白瓷碗放在他面前,冒着热气的药汤这么一蒸,裴冀丁缺的那根筋才算回来了一点。

    “哎,”他叫了一声,仰着脸,心里惴惴的,还有点得意忘形,“你这算是慰问关怀吗领导?”

    一柄勺子砸在瓷碗里,溅起来几滴药汤。

    “喝,喝完了睡觉去。”

    秦尚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时冲动,什么东西没把住撞进了心里,很快又散开了。

    “以后打架少往前凑,没那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啊。”秦尚搬了个马扎和裴冀丁一块坐下来,“打架拼命也就算了,你倒好,去送命。”

    这语气太缓和,裴冀丁一时有点缓不过劲来,闷不吭声闭嘴喝药。

    秦尚盯着他喝完药,跟盯个七岁嫌药苦的小男孩似的,寸步不离。

    大院里凳子,木炭,烧烤酱和食材滚了一地,天蒙蒙亮着,院里的灯不再是黑夜里的温馨和烟火气,倒成了凄凉景象的衬托者。

    裴冀丁要起身去收拾东西,被秦尚抱着手臂给盯得莫名其妙有点心虚。

    小马扎坐着都扎身子,这场面有点诡异,还有点暧昧,裴冀丁心里发毛,发痒。

    他咳了一声:“我帮着收拾收拾。”

    “回屋躺着去。”秦尚看着他,“你哥我又不是压榨童工,回来脊梁骨断了我可不养你。”

    “谁童工啊。”

    裴冀丁回了一句,但也没有多在意,收起了马扎,晃荡着进了仓库。他背影冷漠淡定,心里却跟藏着几只要破茧的蝴蝶似的。

    秦尚的关心他感受到了,这种在意他在他哥裴冀北和项白身上感受到过,但又不一样。

    初中和高一的时候裴冀丁经常打架,原因丰富。但引爆点都是一个。

    讽刺他私生子的,没爹没娘的,一律要打一架。

    裴冀北是个好哥哥,比他大不少,自然不会被裴冀丁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刺给伤到,但刺猬把自己蜷了起来,他也打不开裴冀丁的心房。

    第一次见到裴冀丁顶着伤回来的时候,是裴冀北找了药给他,嘱咐他怎么用,但质问他为什么打架,劝告他不能打架的话,裴冀北一句没说。

    不是不知道裴冀北对自己好,裴冀丁每次面对裴冀北都有种隐秘的自惭形秽,那些教诲,道理,包括掏心窝子的话,都因为这人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是裴文德看重的儿子而变了味道。

    说的是对的,心也是好的,但就是听不进去。

    裴冀北显然对他的心思门清,于是兄弟俩默契的将关系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避开所有会让人难堪的话题,和平相处。

    这样的关心细致,得体,但也刻板,略显生疏。

    而项白,一向是他挥着拳头时,旁边喊得最嗨,打得比他还上劲的那个。

    在这种心照不宣和同甘共苦中,裴冀丁过完了他的二十二年。

    而今天,他碰到了另一种有血有肉,处处都是生动的关心。

    比裴冀北更自然,比项白更成熟,像是通往别处的阶梯,一路向上。

    后背一棍子打得不轻,揉了药油疼痛也从皮肉里往外渗,裴冀丁趴在折叠床上,外面时不时响起桌椅板凳被搬动的声音,组成了独特的安眠曲。

    到底是累了,太阳在大院升起的时候,裴冀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