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霁如愿以偿梦到了后续。

    梦中时间线到了十月。

    曾经小七郎写信给关幼萱,说十月便下江南去找她,与她说清楚两人的事。这个约定,在梦中没有成行。因为十月份,原二明媒正娶的妻子,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与陌生男人私奔了。

    此前毫无征兆。

    原让惊怒万分,羞耻万分!

    原家与关家因此事生出龃龉,原霁怒火冲天,他不可能下江南去找任何关家女郎,他只想在凉州抓住那个与人私奔、给自己二哥蒙羞的女人,质问她怎么敢这样对二哥!

    最先找到关妙仪的,不是原霁,而是原让。

    原让中了漠狄人的陷阱,漠狄人抓住关妙仪威胁他,关妙仪的姘头薛师望找到原让,让原让救人。

    漠狄人用关妙仪当人质,要凉州败在原让手中。原霁身在武威郡守城,风雪大恶,他分身乏术,即便有封嘉雪前来缓解他的压力,但元帅的失踪,让凉州人心惶惶。

    原让面临老漠狄王的威胁,面对着楚楚可怜的、被漠狄人抢走的妻子。妻子流着眼泪,然而原让已经不清楚,她哭的时候,看着的男人,到底是他,还是薛师望。他与她同床共枕这般久,他可否一直是她厌恶的人?

    “原二,这可是原二夫人,是你此生最重要的女人!你只要将玉廷关下的兵撤走,我就将你夫人还给你!薛师望这个人,我们会帮你杀掉!”

    原让与束远并肩而立,他们被困在敌人的包围圈中。身后凉州兵千万,但是此时的原让,孤立无援,只能遥遥看着闭目落泪的关妙仪。妻子和凉州的选择题,让他脸色苍白。

    原让面无表情地弯弓搭箭,手中箭只飞出,所有人未曾反应过来,原让的箭,直入关妙仪心口。

    他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他的选择是——凉州。

    原让的选择,让他自己脸色灰败,跟在原让身后的薛师望等人,呆呆地看着关妙仪的身子倒地。大片血泊漫开,她是至美的女人,死都死得那般艳丽。风声怒吼,束远拔刀,与原让一左一右地袭杀向发愣的漠狄人。

    薛师望眼眸赤红,领着自己的马贼:“杀——”

    双方混战,一个女人的生死,在此起到极为重要的作用。原让一心杀漠狄王,不让任何人、任何事左右。他的七弟和封嘉雪在武威郡对抗木措时,他深陷关外,唯一的目的,便是杀了漠狄王。

    漠狄王终是死在了原让手中。

    原让提着老人的头颅,虚弱疲惫地立在血泊中。风雪停了,凉州的援军找到了他们的元帅。老漠狄王的死,让凉州军振奋。然而狂欢声中,薛师望手中的箭,对准了原让的后背。

    原霁与封嘉雪双双赶至,原霁第一次打守城战,竟然让木措退兵。虽有封嘉雪指挥之功,但原霁满心觉得自己从此后有了威名,便有当将军的才能。

    “二哥——”他跳下马,飞奔向立在血海中、手提敌人头颅、面色苍白颓然的青年。

    封嘉雪眯了眸。

    下一刻,一支箭从后“刺”一声,插入了原让的后背。原让缓缓回头,与薛师望冰凉的眼、手中的弓对视。

    “二哥!”原霁喊声转而凄厉。

    “砰”一声,原让倒地,倦怠万分地闭上了眼。

    他从未想做将军,做元帅。凉州和七弟需要他,他不得不站出来。妻子也死了,漠狄王也死了,而原霁能够出头了。原让无情无爱,断情断爱,他此一生如同笑话,而他最想要的、想要的……

    一切都结束了。

    --

    原霁大汗淋漓,从梦中惊坐起。

    天还蒙蒙未亮,喘气未定,原霁推起自己身旁蜷缩而睡的关幼萱:“萱萱,起来。我知道二哥在哪里了!”

    ☆、第50章

    西域有一道大峡谷, 过境艰难,乃直取之道。

    风雪渐停,原让与漠狄王都遁入此间作战。关妙仪被救下的代价, 是束远一人独入敌中破局,束远虽勉强退下, 受伤却颇重。之后薛师望接住关妙仪,马贼们才听从调遣, 暂时听原让驱使。

    漠狄王由此得知薛师望与原让此前恐有了交易。

    他恼怒万分, 自然杀原让的心更重。原让与他心思相同, 是以双方大军队明明都陷入凉州, 二人各自百来人,却在峡谷间战得酣畅。二人心知肚明, 尽快拿下对方才是道理——时间拖得越久, 风雪掩路的作用便越小,敌人背后的援兵赶来的机会越大。

    狂风呼啸,峡谷作为唯一的风口,战局更险。薛师望自得到关妙仪,便只在后辅助, 等待凉州援军。“十杀”已离开此处, 即使迷路数日, 总会有结果。此时最想杀漠狄王的人,是原让和束远。

    束远冲锋,原让为主。老漠狄王征战一世,手下败将数不胜数。原让的所有熟悉的亲人, 几乎都和此人脱不开干系……他的父母, 族叔家伯, 大哥与其他弟弟们。

    雪花作风, 刀剑相抵。漠狄王力大无穷,原让多的是一腔壬气。漠狄王的刀一遍遍挥来,原让眼前,一幕幕重现的,是少年时的温馨——

    雪下廊庑独暖,一张地衣,小炉烧酒。众年轻郎君与女郎坐在檐下看雪,感慨丰年好个春。

    大哥爽朗健谈,三弟与四弟打闹,六弟尚是孩童,坐在他怀中哭嚷着喊娘。他们一起说笑,风雪扫峨眉,拿着原让开玩笑:

    “行之,咱们家上战场的已经够多了,你既然自小文弱,就好好习文好了。等哪一天上长安,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大世家们都瞧瞧——咱们凉州不是白丁,不是无才无智。什么叫‘无才无智’?战场上不需要智慧?”

    原三郎在一旁帮腔:“行之哥,大哥说得对!没有诗书传家,我们是靠兵马打天下的!到时候你去长安,到三叔跟前当官……咱们家在长安就有人了!”

    四郎抱起哭闹的小六郎,大笑:“你这个小家伙,就知道哭。你也是要上战场的知不知道!”

    那些光景转瞬即逝,原家的幸福总如镜中烟云。之后,众人死于战场,六郎年幼本不至死,但其父母深陷敌中,六郎随其父母一同惨死。原让骑马奔至战场,猎猎骇风下,他只收回不完整的骨絯。

    某方面来说,小七是幸运的。小七只见过家中大哥,原让见过的,确实亲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原让知道不能再那样下去了,他们需要休养生息,他不能再坐在家中吟诗作赋,以为写几幅歌功颂德的诗句,兄弟们就能旗开得胜。

    原让顶着压力,将战线缩回玉廷关。

    他不和漠狄王直面,让漠狄在西域一时间风头无二,野心渐渐坐大。原让耐心地养着这个敌人,他知道再强的敌人也会败给骄傲和岁月。他家中有一头正在长大的狼……原让何曾真正怕过漠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