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茵前一晚定好闹钟,清早八点起来给家人做早饭。她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忙活,煲了一锅瑶柱鱼片粥,炒出一盘松仁玉米,又蒸了虾饺和黄金糕,色泽饱满的点心和小菜摆在桌上,看来很有食欲。

    宁河忍着隐隐头痛,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陪着邵茵一边做事一边聊天。

    艾星从二楼下来,视线从他身上扫过,最后只是和邵茵打了个招呼,“邵阿姨早。”

    邵茵连忙舀起一碗热粥递给他,说,“喝点粥,刚煮好的。”

    艾星走过去伸手接碗,宁河就站在一旁,两肘倚着料理台的边沿,神情懒倦地看他从自己跟前走过。

    宁河平时表现得温和少言,是个未语先带三分笑的人。大约是因为身在病中,骨子里那种凌厉放肆反而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

    艾星经过时,轻轻在他腰上捏了一下。宁河没有还手,半垂着头,眼尾含笑。

    邵茵什么也没察觉,转身又给宁河盛出一碗粥,递到他手里,“去和弟弟一起吃吧。”

    宁河站着没动,拉开抽屉给自己拿个勺儿,说,“我就在这儿吃。”

    邵茵以为他和艾星总归不睦,一面在心里诧异他怎么会一反常态地不加收敛,一面有些尴尬地劝他,“哪有站着吃饭的习惯,快去坐好。”

    宁河没有答话,低头喝了一口粥。餐桌那边的艾星自然知道心疼他,起身取来一个靠枕放在身边的空椅子上,放缓声音叫他,“哥,一起吃饭吧。”

    邵茵惊得不行,不明白这个一向冷漠的继子怎么会这样放低姿态与宁河讲话,可是脸上不能表露。宁河端着碗慢慢走过去,勾起唇角,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不脱了外套给我垫着呢?”

    艾星无奈,当真就要抬手脱掉。宁河反而掀起那个靠枕坐下了,一面以眼神制止他的行动。

    这时从楼上传来艾成锦的声音,“茵茵,我的ipad放哪里了?你来帮我找找。”

    两个少年坐在桌边同时蹙眉,拿勺的手抖了抖——中年男人撒起娇来真是让人受不了。邵茵立刻上去主卧帮忙找东西,把艾星和宁河留在了餐厅里。

    艾星给宁河夹了一只虾饺,一面小声问他,“坐着还疼吗?”

    宁河偏头看着艾星,语气里有点逗他的意思,“刚才怎么让你脱你就脱?以后家庭地位堪忧。”

    艾星其实并不喜欢那个总是戴上各种面具的宁河,却觉得今天他表现出的这一点任性很戳自己的心。于是凑上前去,贴着病中美人的耳廓,说,“......老婆有了,性生活也有了,还要什么家庭地位?”

    宁河一下哽住,看向他的眼神瞬间裹挟一团怒气。

    ——若论正面交锋,始终还是不要脸的艾星略胜一筹。

    两个人单独没呆几分钟,艾成锦和邵茵就都进来了。艾成锦手里拿着那个刚被邵茵从懒人沙发里找出来的ipad。

    艾星刚好喝完一碗粥,起身就要走。艾成锦却把他叫住,态度不似平日里居高临下,“我刚收到mr.garcia发来的邮件,他把知识竞赛的详细介绍都写在里面了。人家毕竟是老师,没有反过来求你做事的道理,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艾星暗自叹气,这事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碍于宁河在场,他拿出少见的好态度回答艾成锦,“爸,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参不参赛让我自己决定吧。”

    艾成锦还想劝他,又要把ipad上面的邮件内容翻出来给他看。

    艾星的立场很坚决,他近来一心扑在游戏融资的事上,抽空要做计划书和损益报表,加之泳队马上参加校际联赛,各种事情一大堆,和宁河恋爱也很花时间,的确没空再为校增光。

    眼看着一次难得和缓的父子对话又要走向谈崩的边缘,宁河突然出声,“艾星,你看这个。”

    艾成锦和艾星都微妙地一顿,宁河把自己刚在手机搜索中看到的一条新闻递给艾星,“今年是知识竞赛的25周年,比赛录制地点定在麻省理工大学,还会邀请几位知名教授作为选题嘉宾。那不是你理想中的学校吗?或许有试一试的价值。”

    一段来自nbc新闻台的简讯映入艾星视线,他拿过手机,陷入短暂的沉默。

    宁河又说,“去不去当然全看你的意思。以你的sat成绩、编程和游泳比赛拿的奖,履历已经很出众,但如果再加上这个竞赛成绩,去麻省理工就该十拿九稳了。”

    艾成锦来不及细究为什么刚入家门不到两月的宁河会对自己儿子这么了解,一听宁河提起名校录取,他也很上头,正准备加入劝说,被旁观的邵茵适时拉住,说,“两个小孩子聊得挺好,你让他们自己讨论吧。”——示意他别掺和进去引起反效果。

    艾星把手机塞回给宁河,淡声说,“再考虑一下。”

    宁河做事一向点到为止,艾星不愿多谈,他就坐回餐桌边继续喝粥。

    这时又听见艾成锦出声,“看到你们两个小孩这么投缘,爸爸妈妈很开心。下周我们准备回北京一趟,主要是看望艾星的爷爷奶奶,也让他们见见茵茵,你们单独留在家里有问题吗?”

    两个话题的跳跃度太大,宁河和艾星都有些意外。艾星先说,“没问题。”宁河跟着应了一声,“可以的。”

    过了一会儿,宁河吃完早餐准备去书房,半路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拽住,一下拉进了走廊转角。

    他并不惊慌,任由对方紧紧搂着自己,一面笑道,“家里大人马上都走了,你满意了?”

    少年在他身后将他抱个满怀,压低声音说,“哥,你穿这件宽松毛衣很好看。”

    宁河毫不谦虚地受下表扬,继而又感叹,“我想和我妈一起回国......”

    艾星笑起来,薄唇磨蹭着宁河微微发热的后颈,嗅到他身上清冽的皂香,“我会很温柔的,每晚最多两次好不好。”

    宁河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面颊泛红,再度叹气,“这时候再买一张回国机票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第21章 你这把玩大了知道么?

    一周以后,艾成锦和邵茵带着两大箱行礼启程回国。

    因为航班离港时间很早,艾星开车送他们去机场。宁河大概有两三年没看过清早六点的日出了,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离家时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幸好被艾星及时拉住。后来他全程罩在卫衣的连帽里,头靠着副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整个人随着路面起伏摇摇晃晃,挣扎在昏昏欲睡的边缘。

    邵茵不时想起什么,从后座伸手去拍宁河的肩,叮嘱他按时吃饭睡觉,注意安全驾驶......宁河态度很好,对邵茵提的要求一一应下。

    等到两位家长办好登机手续又过了安检,全程迷糊的宁河像个走失的小孩一样,被艾星领出了航站楼。

    艾星提着他的帽尖,把他带回停车场。给他开门托他上车,自己绕过车头进了驾驶座,然后在昏暗的车里搂过他,想和他接吻。宁河困啊,吻就吻吧,几乎是任由他摆布。

    艾星亲下去以后发觉宁河毫无反应,最后被他的消极装睡给生生气笑了,说,“亲了这么久,就是sleeping beauty(睡美人)也该醒了啊......”

    宁河终于睁开眼睛,笑容显得模糊虚无,视线隔着半垂睫毛投向艾星,“艾少爷,不如问问你自己的良心吧。是谁昨晚摸黑进我卧室,把我半夜操醒的?”

    艾星不说话了,盯着他好半晌,才勾起一抹顽劣的笑,“怎么办呢哥,美色当前我把持不住啊。”说着,一只手已经摸到宁河劲瘦的腰身,“说到底是你太诱人了……”

    宁河简直没法形容,过去一周自己生活得有多么水深火热。

    爽,是真爽。只是一到第二天起床时就恨不得直接提刀去见艾星。

    可是艾星呢,每天都有游泳队的训练任务,临近联赛了据说还要加训一千米。但不管白天在学校多忙多累,回来见着宁河照干不误。干完以后艾少爷神清气爽,宁河却连下地走路都几乎不能自理。

    现在他的床边多了一块价值一千美金的羊绒地毯,是艾星送的。

    艾星说,“哥,万一我没拉住你呢,舍不得你跪地上。”

    宁河收礼时磨着牙,说我谢谢您。

    等到他第二天下床时果真跪在那块柔软金贵的毯子上,才觉得比起跪地板,羊毛毯是要舒服很多。

    恋爱令人神魂颠倒啊。

    就算是艾星和宁河这样众星捧月的人,也一样招架不住。

    艾星是目中无人惯了的脾性,宁河却成为他唯一的软肋。他宠宁河宠上天了,恨不能把全世界捧到对方面前。宁河对他又何尝不是。他为艾星把抽了好几年的烟戒了,手机里那些暧昧过的男孩女孩联系信息一并删除干净,还在努力调整自己的作息时间,为了能让艾星在高中的最后一年里以最好状态迎接升学考试。

    他本来是个随性散漫的人,就像他自己说的,不会认真也不想认真。可是他遇到了艾星,他们就像两个遗失很久的灵魂,突然找到了与世界契合的密码。

    艾星的密码排列是宁河,而宁河的密码排列是艾星。那些纷扰无聊的外界变得不再重要,他们成全了彼此缺失的一切。

    艾星把他放回副驾,帮他系上安全带,一面发动汽车一面说,“我先送你回家,你再睡会儿。然后我去学校训练。”

    宁河在迷懵中想起艾星今天似乎有一场很重要的游泳比赛,问他,“我记得下午有校际联赛?地址发我吧,我去看看。”

    ——既然父母都走了,他理应代行一下家长的职责。

    艾星驾车缓停在出口处准备交费,背对着宁河,声音有些局促,“就一群高中生的比赛,没什么可看的。”

    宁河觉得他突然害羞的样子还挺可爱,伸手去摸他坚挺的背脊,逗他,“要是比得好,哥哥有奖,嗯?”

    艾星把停车发票往中控台的储物格里随手一放,还带着一点负隅顽抗的情绪,回问,“奖什么?”

    宁河主动凑过去,“今天是四强赛?”

    艾星点头,“八所高中争夺半决赛入场券。”

    宁河凑得更近了,一只手搭在少年肩上,若有若无地捏着指下劲实的肌肉,“如果我们艾星进了四强,我给你口…?”

    艾星整个人瞬间懵了一下。

    …...!?这么一来可刺激了。

    艾星眯起眼看着宁河,伸手握住他的下颌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哥......说实话,你没睡醒吧?”少年顿了顿,继而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你这把玩大了知道么?”

    宁河浑然不觉,大概是因为严重缺觉导致整个人不太清醒,他在艾星的钳制中反而发出低笑,“你不是说对手是去年的第一名吗?不真枪实弹鼓励一下,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艾星的胜负欲果真被挑起,后面排队交费的车开始鸣笛催促,他松开宁河让他坐回副驾。

    “地址我等下发你。”艾星看着车外延伸的高速路,神情转为锋利,“哥你一定要来。”

    加州的高中游泳联赛定在每年3-4月间举行,洛杉矶分赛区派出的代表队已经蝉联了三年的冠军,今年照例被视为夺冠热门。

    比赛规定每个地区可以有两支高分队伍进入总决赛。所以参加这场地区半决赛的八所高中,基本就代表着洛杉矶学生泳队的最高水平。

    今年的比赛地点定在南加州大学的校内游泳馆,比赛时间从下午四点开始。宁河提前一小时出发,却不料南加大这里竟是如此盛况空前。他开着车在校园附近兜了几圈才找到一处停车位,按照手机导航的指示穿过半个校园,进到游泳馆时,里面已经坐满了呐喊助阵的高中生,还有不少电视台和体育周刊的记者在场内采访报道。

    宁河被现场狂热躁动的年轻荷尔蒙给吓了一跳,发觉自己远远低估了这场比赛的专业程度。馆内悬挂着赞助品牌的大幅广告,扛着专业设备的业内人士来来往往,还有些手持记录仪的教练伏在前排栏杆边,看样子是来挖掘潜力新人的。很显然这不是一个玩票性致的高中生友谊赛,而是具有很大商机和号召力的专业游泳赛事。

    宁河环顾内场,见到不少身穿长木高中(longwood high school)校服的学生集中在观众席北面,估计着那里应该就是艾星带领的长木泳队的出场口。于是绕过拥挤人群,融入了一片蓝白校服的学生之间。

    他掩低帽檐坐在最后一排,不经意听见前面几名高中生兴致勃勃地高声聊天,不断有“william”这个熟悉的字节飘入耳中。宁河侧耳听了听,才发觉几个女生的话题对象正是艾星。她们讲他在学校的风云事迹,讲他在泳队的屡破记录,讲他是如何行事低调而有人气、又是如何智商碾压堪称全能......

    宁河心里生出隐隐的骄傲,在心里最珍贵的那个角落惦念起自己的宝贝,甚至有些幼稚地想,自己认识的艾星原来和别人口中的都不一样。

    他见过艾星的脆弱可爱,见过艾星的狂妄放肆,见过艾星的急不可待一点就着,也见过艾星的退让服软无可奈何。总之,只有宁河见过艾星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艾星是宁河一个人的艾星,而不是旁人口中毫无破绽高不可攀的william。

    舒缓音乐前奏准点响起,喧闹内场很快安静下来。那些年轻孩子的脸上写满了期待,手里握着的充气球棒和彩色小旗在观众席上振翅摇摆。

    广播里旋即响起主持人难掩兴奋的声音,“now please welcome today’s competitors!”

    通往游泳馆的四道门突然敞开,顶上的射灯全部亮起,将平静无澜的池水照得一片闪耀。原本坐着的学生大部分都尖叫着站了起来。只听主持人用响亮沉稳的声音报出,“blue lake high school!”

    ——蓝湖中学,这是去年的联赛总冠军,也是洛杉矶本地最好的私立高中之一。

    一群身着白色运动服的挺拔高中生从a区的入口走了进来,坐在他们上方的蓝湖高中学生瞬时群情激荡,报以狂热的呐喊和掌声。

    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longwood high school !”

    宁河所在的c区坐席瞬间沸腾,变成一片汹涌起伏的人潮。宁河被挡在在最后一排,根本无法看清泳池入口,想到自己答应过艾成锦要发回艾星比赛的照片和视频,于是拨开层层学生,试图挤到走道前排。

    艾星带着十人组成的长木高校泳队,身穿统一蓝白队服,肩上跨着赞助商冠名的运动袋,神态自若地进入了泳池区域。四周的尖叫声几乎快把泳馆的屋顶掀翻了,泳队的十名成员却是一脸荣辱不惊的云淡风轻。

    宁河这时好不容易穿出人墙,攥着手机挤到了扶栏边。只见得艾星一手插袋,一手迎空扬起,转身冲着c区一二楼的长木学生打了个招呼。

    他和宁河的视线在空中一下交汇,震耳欲聋的“longwood!longwood!”的叫喊声中,艾星挥手的动作似有一瞬的凝滞,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

    宁河在那一刻抬起了压低的棒球帽檐,碎发遮掩下一双澄澈闪亮的眼睛看向泳池边的锋芒少年,同时将上身探过栏杆,冲着艾星做了一个“thumb up”(竖起大指)的手势。

    他们之间短暂无声的交流在狂热声浪中被掩盖无痕。

    主持人继续报出下一支泳队的名字,欢呼声在场馆内持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