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艾星,我累了

    艾星的情况并不如他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健康平常。

    宁河作为他的枕边人,将他的很多症状都看着眼里。

    艾星的睡眠变得很差,常常惊醒。可是如果睡前和宁河做过,他就能睡得比较久,但是稍有动静就会醒来,以至于宁河在夜半翻身时都要小心翼翼。

    艾星还增加了一些特别的偏好,其中包括对宁河声音的依赖:要听宁河唱歌,反反复复让他唱“river of star”,或者在床上折腾他的时候让他说特定的话,以及要求宁河给自己多发语音而非文字信息。

    宁河就此咨询过心理医生,医生的回复是在不影响双方感情的前提下,给艾星一些释放的途径,但也要慢慢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对其他事物产生兴趣。

    宁河陪着艾星度过了最难熬的第一个月,除了必须的上课和排练,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艾星身边,陪他看球赛、打游戏、出外散步,看着他一点一点好转。

    但是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宁河的体质本来偏弱,白天要上课排练,晚上又经常被艾星索求无度,加之到了年底,乐队演出活动增多,他近来常常感到头痛眩晕。

    新年前一周,invisible作为特邀嘉宾参加了一场电子乐与古典音乐的跨界活动。宁河在演唱最后一首安可曲时因为体力透支,发生了舞台事故。

    当时他跑到台边与观众互动,起身时忽觉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从两米多高的舞台跌落。台上的吉他、贝斯和架子鼓瞬时都停住了,杰西卡抓着鼓棒站起来,转头去看后方的大屏幕上。拍摄画面还落在宁河身上,他在观众的惊呼声中双膝跪地,似乎挣扎了一下,可是没能站起来,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捂住脸,指缝里流出几缕殷红,不知是被什么锐器扎伤了面部。

    导播随即切断了画面,屏幕变作无数块漆黑的方格。

    杰西卡扔下鼓棒,跟着阿诺和扎克一起冲下去救人。一道身影却比他们更快,直接翻越前排观众席的护栏,又推开两名试图阻拦的安保,飞奔到宁河身边将他抱了起来。

    现场已是一团混乱,还有更多的观众想要效仿那个身手敏捷的救人者,却被迅速赶来的安保挥动着电棍阻止在护栏后面。

    宁河的前额被舞台下方的一盏射灯边缘割伤。那部分的皮肤痛感并不强烈,只是血流得很急,他的眼睛被迷得睁不开,只能感觉艾星紧紧抱着自己跑向不远处的救护车。

    鲜血顺着侧颊一直蜿蜒到唇角,宁河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他似乎被自己的伤势给吓到了,略显慌乱地问艾星,“我伤在哪里?是不是眼睛?”

    艾星刚把他放在救护床上,来不及和他说话,医生护士立刻围拢过来要给宁河止血。艾星被挤到了外围,他的衣袖从宁河攥紧的手心里脱离出去。

    宁河因为从小生病,很怕与医院有关的一切,这时口里含着血,神情脆弱地叫着艾星的名字,医生和护士都愣了愣,艾星很快伸手将他抓住,对他说,“hey baby,calm down,i'm with you.”(宝贝冷静,我陪着你的。)

    宁河用于掩面的那只手放了下来,隔着一片红色的血雾看向宁河。其他三名队友也随即赶到,但是救护车坐不下那么多人,于是艾星陪着宁河留在车里,杰西卡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跟去医院。

    邵茵的电话打来时,宁河刚好完成前额的伤口缝合。他不愿当着艾星的面讲这通电话,于是拿着手机去了医院走廊的一个角落。

    邵茵询问他的伤势,他说没有大碍。邵茵又问能不能来看看他,宁河想了想,说明天下午你来我的公寓吧,然后说了一个具体时间。

    手机那头的邵茵显得欲言又止,宁河最近和她见面不多,心里觉得愧疚,就一再地安慰她说自己伤得很轻,让她放心。可还没讲几句,宁河的视线余光就瞥见走廊的另一头发生了小规模的冲突,好像是阿诺把艾星摁住了,而杰西卡他们在劝架。

    宁河匆忙找了一个借口收线,因为他有一侧眼睛被纱布遮挡,走路就有点踉踉跄跄。他扶着墙向队友移动的同时,听到阿诺的质问,“你知道他最近经常眩晕吗?上次排练结束以后还在地下室的楼梯上摔了一跤。你们每天都在一起,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艾星被打了一拳,没有还手,任由阿诺揪着自己的衣领。他看到了站在几步开外的宁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懂的神情,也不知是冲着谁,说了一声“对不起”。

    宁河就在那个瞬间,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难以为继的念头。

    他和艾星到底在干嘛?他们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吗?为什么只想简简单单谈一场恋爱,却仿佛全世界都挡在他们面前。

    父母觉得他们叛逆不伦,朋友觉得他们冲动违和。好像他们独立存在时都曾是众人羡艳的一道光,偏偏不顾一切地相爱以后就只能携着彼此跌入最黑暗的深渊。

    由于宁河站在几步开外一动不动,表情流露出一种让人心疼的溃散,阿诺几人意识到情况不妙,纷纷停手看向他。

    艾星拨开众人,走到他跟前,温和地跟他商量,“医生说不排除有轻微脑震荡的可能性,我们住院观察一天好吗?”

    宁河很疲倦地摇头,执意地说,“我没事,我想回家。”

    他缠着绷带,银发垂落在脸上,眼神恍恍惚惚看不清楚。艾星还想说什么,他突然伸手抓住艾星的衣袖,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艾星,我好累。”

    艾星不像其他人那样面对宁河突如其来的脆弱感到束手无策,而是一把将他揽到怀里,也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对不起,以后不会这样了。”

    宁河在那个瞬间有了流泪的冲动。他和艾星说过很多次的“我爱你”,但不知怎么回事,渐渐把那三个字都换为了“对不起”。

    他们之间并没有相爱很久,却好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可能是因为年轻,所以对于距离的概念不是那么清晰。从初见时那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和十九岁的乐队主唱开始,到如今众叛亲离的一对恋人,时间不足以说明他们之间曾有过的一切。宁河从未怀疑过这份感情的分量,艾星是永远刻在他内心最深处的名字,轻轻一碰就会触动生疼。

    但是宁河觉得累了,他第一次有了逃走的念头。

    艾星是在次年的春节前夕,收到宁河给他留下的离婚协议书。

    事先没有一点预兆。

    第39章 希望你不要找我

    宁河离开之前,确认了一次机票和护照,并彻底打扫了房间。

    他把一支录音笔和一份离婚协议书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这个位置很显眼,艾星只要一回家,就能看到他留下的东西。

    他曾在过去的半个月里躲着艾星哭过很多次,大概是哭到最后麻木不仁了,留下一个不会再痛的躯壳。到了真正告别的这天,反而没有太多情绪。

    大号行李箱上贴着很多国家和地区的机场贴纸,这一次宁河的目的地在日本。他签了一份长达六年的经纪合约,将有大量的工作等待他完成,估计很长时间不会返回美国。

    他拖着重达30磅的行李走向等在楼外的出租车,经过公寓前门那一整面墙的自助收件箱时,他把钥匙投进了101b的箱口。自此完成了他和艾星一年半的恋爱,以及十个月的婚姻。

    他曾在小公园的秋千上给艾星许诺,自己是那个不会背弃他的人,而他终究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

    一段感情里如果有一个人要承担所有的错责,宁河情愿那个人是自己。

    艾星与他仅仅错过了78分钟。

    客厅墙上的挂钟冷静地记录着这对恋人分别的最后时间。每一次秒钟的转动,都带着宛如心碎般的节奏。

    艾星穿着笔挺的西装回到家中。今天是他开发的游戏接受新一轮融资的面谈,他刚刚从会场离开,结果并不理想。

    他知道这背后有父亲艾成锦的阻挠,意在令他走投无路,最后被迫回归家族的安排。他没有想过放弃,为了宁河,他知道自己可以、也必须绝处逢生。

    进门前他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不想让恋人看出自己面临的困境。可是过度整洁的玄关和寂静无声的公寓让他感到一丝异样。

    他带着一种没来由的心悸走进客厅,疑惑地拿起那支录音笔,摁下播放键的一刻,宁河的声音响起。

    “……艾星,这段音频我录了很多次,总是因为情绪原因没能继续下去,希望这一次我可以好好说完。”

    “信封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过字了,你留下签名以后再交给罗品恩律师,她会完成后续的法律程序。”

    艾星脑中瞬时一片空白,宁河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一定要问我离婚的原因,第一、或许是因为我太软弱,我看见你为了我一件一件失去那些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常常会被内疚压得喘不过气,我只能选择逃走,希望你不要再找我……

    “第二,大概是我们在错误的时间相遇了,从我一开始那么随便的吻你,就注定这段感情没有善始也无法善终。很多事情是因我而起,我想从自己身上纠正它。”

    艾星没有拆封文件袋,当然也没有看那张离婚协议书。

    他拿出放在茶几下层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快速地恢复宁河近期的浏览记录,同时登陆宁河的邮箱,找到了他的电子客票信息。

    他抓起录音笔,冲出公寓,宁河的跑车停在楼外的停车场里,而宁河的声音仍未中断。

    “艾星,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次。我知道这个决定会伤害你。可是如果我们不分开,也许你会经历更长久的伤害。”

    艾星发动了跑车,加速开出停车场。

    “我那一次前额受伤以后,我妈妈来这里看过我。我让她选了一个你不在的时间,没让你知道。她并没有明确反对我们在一起,可是她问了我一些问题,让我无法回答。”

    艾星在下午即将迎来晚高峰的城市高架上穿梭变道,宁河的声音随着越来越快的车速引起的噪音而变得不甚清晰。

    艾星仿佛在这一瞬间与宁河心意相通,也一同回到了那间接待过邵茵的客厅。

    邵茵的无名指上戴回了两克拉的订婚戒指,穿着一件香奈儿的针织衫,手捧马克杯坐在沙发上,放缓了声音问宁河,“阿宁,你有想过星星吗?你把他置于何地。”

    宁河的侧脸很美,低头不说话的样子像一尊沽市无价的艺术品。

    邵茵又说,“艾星为了你不惜放下身段去做兼职,你觉得合适吗?他背后是身家过亿的艾氏,就为一段感情牺牲到这种程度,名誉、地位,钱财都没有了。你又情何以堪?”

    宁河的录音里并没有提及母亲邵茵到底留给了他什么问题,可是艾星好像隔空听闻了一切。那些来自至亲的压力,一点一点加诸在宁河肩上,他独自挣扎着、扛了很久,最后不堪承受,被压裂成一地碎片。

    距离机场还有三十分钟。艾星在关注导航的同时一遍一遍拨打着宁河的手机号码,始终无人接听。

    宁河这时已经通过安检,带着机票和护照走向登机门。他乘坐的全日空航班将于下午5:15分准时起飞,巨大的波音787空中客机正在停机坪上等待。

    而他的声音还在跑车里回响,犹如一把无形的刀,每一下都刺在艾星总是为他毫无保留的敞开着、也为他甘愿放弃一切的那颗心上。

    “艾星,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从我说累了那一晚开始,你一直在努力。可是我没法告诉你,其实你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在一起,都不必这么努力。”

    “你可以一直做高高在上的艾少爷,等待他人来追求你、爱慕你,你可以拥有那些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不费吹灰之力。”

    “宁河这个人,就像你走的一条岔路,和你原本的人生轨迹偏离太多,不管怎么一意孤行都无法得到祝福。”

    “上个月你有一天出门时忘带手机,我帮你接了一个丹尼尔打来的电话。我问了他有关游戏公司融资的事,知道你们进行得并不顺利。也许你觉得这一点阻碍在我们的感情里不算什么,可是你还没到19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如果艾氏一直暗中使绊......我很难想象你还要委曲求全多久,才会拿回那些你早已拥有的一切。”

    “艾星,也许我也不如你以为的那么坚定。我是那个因为现实而无法再爱的人。我也想把从你手里带走的东西都还给你,包括你的学业、事业,整个人生。”

    艾星隔着前窗玻璃,看着外面纷乱涌动的车流。高速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唯独他,在宁河冷静陈述的离婚录音里,彻底失去了方向。

    他走错了一个路口,又耽误了十分钟。

    二十公里之外的洛杉矶国际机场,c18登机口,宁河已经开始准备登机。

    航站楼的广播里放着各种模式化的信息,大屏幕上翻转更新着起飞与降落的航班代码。宁河带着墨镜,提着旅行袋,说服自己不要去想艾星。

    美国到日本固然不算远,可是艾星也有艾星的骄傲。

    那个少年曾经为了追求宁河,用生平最低的姿态与他爱过,年纪轻轻就向他求婚,买各种昂贵的礼物给他,为他做尽了一切从未给别人做过的事。

    宁河无以为报,只能给他自由。

    录音的最后,宁河说,“艾星,我签约的唱片公司给了我一笔签约费,我把那张支票留给你了,和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你为我花过很多钱,谢谢你的厚爱。”

    “我觉得说“对不起”无济于事,可惜我们已经没有另外的三个字可以替换。”

    “对不起,我不告而别。希望你不要找我。希望你收下支票,签完协议,回到那个真正属于你的世界。”

    录音播完的时候,导航显示距离机场还有七分钟。

    艾星握着方向盘的手隐隐发抖。在整段录音里,只有一句话,宁河重复了两次,那就是“希望你不要找我”。

    他不知道,宁河为这段录音,尝试了足有一个半月。

    每一次都因为录到后来痛哭失声而无法继续。于是宁河就去水池边洗脸,安慰自己明天再录,同时又侥幸地在艾星身边多待一天。

    直到成功的那天,宁河在房间里呆坐了很久,一滴眼泪都没有。等他回过神来,慢慢挪动到电脑前面,为自己订了一张飞往日本东京的机票。

    这一次,艾星终于无法再站在宁河的立场考虑问题。

    他想,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全世界的人大概都知道宁河要和他离婚了,罗律师知道,宁河的队友也该知道,宁河的母亲知道,或许艾成锦也知道。

    唯独艾星不知道。

    艾星自诩为这个世上最爱宁河的人,从一见钟情开始,从未有一刻停止对宁河的深爱。

    他放弃了拥有的令人羡慕的一切,向宁河告白、求婚,把所有的真心掏给对方。而他最后收到的,却是一张离婚协议书、一支录音笔,和一张85万美金的支票。

    艾星扔下跑车,冲进航站楼时,宁河已经坐在客机商务舱的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