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老太太身边,就拍拍她的手笑,老太太却惝恍的嘀咕道:“那也是两个不争气的,这都多大的岁数了,还出这种幺蛾子,他们娘稀罕他们争那些没用的啊?他们没啥本事就是种地也好啊,好歹安稳啊。”

    陈大胜不吭气,依旧是拍着阿“奶”的手背安慰她。这是个在长辈面前话也很少的孩子,如今他做的事情,想的事情更与哥哥们不同,他不愿意家人看出来,就更不想说了。

    到是七茜儿有些精神恍惚的一直在脑袋里翻滚几个字,左梁关?左梁关?竟是左梁关么,竟然是左梁关么?忽然她就不敢怨恨老陶太太了,再过一二年,左梁关会成为大梁第一险地,去的将士更是九死一生。

    怎么陈大胜没事了,管四儿他们不必死了,却换了老陶太太的儿子?

    这事儿太过于玄妙,她不由自主便打了个冷战,忽说了句:“你们说,好不容易这天下安宁了,可这边关却什么时候能安稳呢?”

    不会安宁的,从古至今都没安宁过。

    便是老太太这不识字都知道关外草原之人从来狼“性”,又趁着这几年大梁内“乱”,他们几次深入中原,烧杀抢掠的事情就连在逃荒路上都没断过耳闻。

    老太太像是想起什么,就眼睛一吊,拉陈大胜的手,先看看他,又看看几个孙子,最后语气就带着威胁到:“咱不去!听见没有?就是有金山银山咱也不去!咱尽过忠了,尽不起了,啊!没有了!我就剩这么点了,你们要是敢冒这样的风险,也去换那富贵去,我跟你们说,有一个算一个,就是大不孝!”

    如今人家很会用孝道威胁人了。

    陈大胜看老太太眼睛有些混“乱”,便两手抓住她笑说:“阿“奶”!我们到想去!可干爹不让的。”

    老太太神思瞬间清明,先是拍拍心口,又一伸手“摸”“摸”身边摇篮里的小兰庭,就笑着说:“也是啊,瞧我这一天天的胡思“乱”想的,最好谁家的孩子也不要去啊。”她对摇篮点下,又逗弄到:“是吧,“奶”的大宝贝儿?”

    兰庭是个白胖的好孩子,他“奶”一逗他便捧场咯咯大笑,老太太开心极了,就说:“快过年啦!你来磕头要钱了!“奶”说要钱没有?没良心的你转身就走!是不是啊?”

    坐在角落翻花绳的喜鹊忽然抬头,小脸严肃的就对老太太道:“不是!”

    这孩子脸上的布巾已经去了,很明显的疤痕贯穿了整个右边脸。

    礼部巷那家人上蹿下跳的找关系说和,最近甚至朝中还有俩老大人跟陈大胜提了一嘴,陈大胜却没松口。

    他就不能看喜鹊那张脸,一看就很生气。他陈家每个孩子都珍贵,没得被人这样欺负的。

    喜鹊看堂哥看自己的脸,就立刻低头继续翻花绳。

    只老太太一个人笑了起来说:“你这精怪,你说不是就不是了?也算了,我可不敢说歪,只能说好,这平平安安的就好,我从前不敢想有这样的好日子呢,呵呵。”

    就老太太一个人成天说她知足,可现下谁的心里没有一道沟呢。

    李氏想起什么,就取了帕子回头擦眼泪,倒是陈大胜他很认真的去思考娘子的问题,发觉自己刚才还有的运筹帷幄之感,涉及边关却顿时位微言轻了。

    看大家不高兴,一直很少说话的罗氏却忽然开口道:“我爹是战前军祭。”

    全家人闻言微愕便一起去看这小娘子。

    罗氏面红耳赤,拿着针线的手就停顿了下就说:“我爹说,草原上的野人从不祭祀,他们必然败的。”她确定的跟家里人点点头道:“早晚的事儿!”

    这小媳“妇”眼睛瞪的圆溜溜的,语气充满了笃定感。看她这般讨喜,老太太顿时欢喜起来,就招招手道:“你过来。”

    罗氏愕然,便站起走到老太太面前,陈大胜让开位置,她便被老太太一把捞住拍了几下笑道:“你这孩子也是个有趣的!你咋不爱说话呢?就成天坐着问急了才冒个几句儿,我还以为你是个半哑巴呢!这样好,以后就这样,“奶”喜欢你这样。”

    大家笑了起来,老太太又指指七茜儿说:“你比这个倔驴有趣万倍。”

    七茜儿闻言顿时不愿意了,便撇嘴嘲笑:“万倍?您老连千都数不到,什么时候还数出万倍了?真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这不是你亲我的时候了。”

    老太太脸当下就臊红起来,她顺手拿起东西就掷向她,七茜儿伸手捞住,却是一块一口酥,她顺手塞到嘴里,边吃边挤到她们对面认真的问罗氏:“那打仗还,还祭祀啊?”

    也是头回知道,这世上竟有军祭这样的位置。

    罗氏闻言便急了,她爬起来认真的对七茜儿道:“当然祭祀了,要风云雷电,黄帝马祖,军旗战鼓,天地蚩尤老爷都要祭祀,还有哦,大军开拔之后,只要遇到名山大川,百神祭庙都要好生对待,上酒上肉,烧纸焚香,还得摆阵势,我爹可忙了,真的!可忙了!”

    屋内安静,接着哄堂大笑起来。

    陈大胜笑眯眯的看几个女眷拥挤做一团,便对自己的堂哥哥们歪歪脑袋,想溜了。

    陈大忠就小声问他弟弟:“干啥?”

    陈大胜歪头:“后山打点猎物,去不去?这几天身上清闲的要起“毛”儿,快过年了这不是。”

    陈大义将脑袋伸到他们中间悄悄说:“咱家现在还缺这几盘菜?”

    陈大胜一抬下巴:“不去,那你跟阿“奶”他们聊针线好了。”

    老太太现在醒了就会打发人把所有的孩子喊进来,也不做什么,就是抬头她就必须看到孩子们,还要挨着脑袋数上一遍,有时候半夜起来,她还会让人扶着她到那边院门口站一会,就问守夜的,都在呢吧?

    守夜的说在呢,一个不少都屋里呢,她就满足的回去睡了。

    可天天这边坐着,也属实没意思透了。

    到底都是爷们儿,坐不住便各自悄悄站起溜了,老太太斜眼看这几个鬼祟的往外挪,就跟几个孙媳“妇”撇嘴,又一起笑了起来。

    他们走到院子里还能听到罗氏在宣传他爹有多么繁忙。

    “……我家的经文能有三大箱!这些我爹都会背的,什么《祭风伯雨师文》《祭山川神文》《祭黄帝文》《祭蚩尤文》《祭五兵文》,我都背不完,那个黄帝老爷跟蚩尤老爷就是战神,大勇上次出征,我就拜的这个……”

    “好好好,以后咱也拜这个……”

    陈大胜看着得意洋洋的三堂哥便笑说:“小嫂子怪有意思的,这是又给咱阿“奶”安排好事儿了。”

    陈大勇闻言就笑,他跟陈大胜不在一起,跟大忠大义也不在一起,得亏有个妹子丁香就见天捎信让他赶紧成亲,莫要断了二房的根儿,他就近一划拉,这才发现就老军祭家有个识文断字的小姑娘,如此央求上官做媒求娶。

    他老丈人倒也没过分刁难,那是个极仁义的老好人。可这媳“妇”娶到家一过日子,他这才发现,媳“妇”儿被父母做主惯了,是个太乖也没什么主见的人,从前在外地还不显,可入京之后家里四个娘子一比,最小的最稳,最大的耿直,排二的诚恳,他这个~恩,就剩个娇。

    也不止这样,娶了媳“妇”儿要进京呢,他老丈人才第一次跟他开口说,他年纪大了,给不了儿子前程,想让他受个累。

    丁香出嫁,陈大勇就想着家人越多越好,这才带着小舅子两口子一起来家里,可罗氏却内疚一路,生父母的气,觉着拖累陈大勇了,这到了家她才不敢说话,就觉着心虚呢。

    陈大勇开导了好几天,她今儿总算是长进了。

    心里松了一口气,听着屋里又传出一阵笑声,伴着“奶”“奶”庙那边戏台的锣鼓就显得人间越发的喜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