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太后挺想知道这个热闹的,她也不能回去看,旁人也不会跟她说这样的闲话,这一听就听进去了。

    她故作不在意道:“那,还还挺好的,也不算白死了……”

    老太太般过软垫给她垫在后腰,扶她舒服的躺下之后才开始翻白眼儿。

    “老姐姐你这话说的,啥叫挺好,菩萨面前不妄言,我到也觉着多活一日是一日,死了谁苦了谁,如今倒是威风,死人~哪儿知道去?那都是给活人看的。

    好家伙,几百人跟那哭嚎,这话您出去不敢跟旁人说,我就觉着吧……哼,那老人家是个可怜人,连我算在内,就没有个真心实意给她掉眼泪的人……”

    江太后惊愕:“不会吧,老太后心思端正,不提在燕京,从前在邵商得过她庇护的人不知凡几,如何没人真心哭泣?”

    老太太可不惯着她,在她眼里这就是个贴心的老姐姐,她肚子里的话都能说的姐姐。

    她拍拍江太后腿说:“嘿,别的我不知道,反正我身边好几个帕子上抹东西的,大冷天的,灵堂就那几眼火,真又冷又“潮”气,那罪受的,就是心里有哀伤,也给“逼”回去了,哎……

    她郑家人我都看一般般,你还指望外人真心实意的哭?我那干亲家指给我看,就帕子上抹生姜那几个?嘿呦,没良心的黑心贼,啧~连个骨血都是抱旁人的,心不剖在菩萨面前给她老人家法眼看,你知道黑的红的?是吧?”

    江太后手指抽动,眼角便红了。

    老太太看她哭了,就赶忙给她擦泪道:“呦呦,姐,你看你,这是多大心事儿啊?这世上若心软的人考状元,你必是个头名,人家是可怜,可你没看到人家那陪葬呢……”

    老太太放开自己的手臂,用极其夸张的语调道:“我,我他妈的,呸!这话您当没听到!从前听我茜儿说给我穿十三层,我就觉着当下死了都值了,好么,人家老太后,睡在金子玉器堆儿里,有瓷器一屋子,钱儿一屋子!绫罗绸缎各是各的一屋子,人家睡的那不是坟啊,人家地下睡的是个大镇子啊,哪像咱,随死随挖坑,提着脚丢进去都要感谢老天爷赏了我个窟窿眼儿……”

    老太太被她逗的又哭又笑,抓住她的手就拍了两下道:“哪有你这样说的,这又是想起她们了?”

    老太太却摇头:“没有,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我就哭了她们十五天了,可算舒服死我了!”

    江太后看看屋外,咳嗽了一声,才指着老太太笑骂:“说话不注意。”

    老太太不在意:“这不跟你身边么?我家茜儿说的好,多活几年,咱不缺吃不缺喝,就甭,咳……对吧,吃到肚里,穿到身上,那死了也不悔,老姐姐,您说对吧?”

    江太后却笑着说:“一人一个样儿呢。”

    老太太瞪眼抬杠:“不可能,吃喝这件事上,人跟人总是一样的,也就是您……,成日子庙里呆着,就想的多了。”

    江太后翻白眼:“你可在菩萨屋檐下,这么大年纪了,咋就什么话都说呢?”

    老太太不承认:“我没说啥啊,我对菩萨很诚实,菩萨最爱我诚实,我就是想吧……我今儿在车上问,这灵都出去,咋没有抬陪葬的,人家就笑我说早放皇陵里了,我这才知道,这人间大富贵那是不同的,可死跟死总是一样的吧?

    再富贵,旁人都知道,哦,就她不知道……人都死了呢,啥也不知道了呢。

    我家茜儿说的好,那老太太生前为了皇爷是四处“操”持,等到皇爷登基做了圣明天子,人家也依旧要“操”心,她还想管事儿。

    这人两只眼睛一张嘴,你能看到多少东西装在心里,看太多,可把自己像是灯油一般耗干了,何苦喽,您说是吧……老姐姐?就想啥呢?”

    老太太总能把江太后说住了,她从前见识不多,后来也是被人家杨家养着生孩子的。

    顺从,顺服是她一辈子要遵循的东西,一生最大的反抗也只是,我打不过你,我走了,不见你了好不好?

    听到老太太喊她,江太后这才从沉思里醒来,她就拉着老太太的手说:“妹啊,咱姐俩出去走走呗?”

    老太太笑笑,坐起来点头说:“成,那就走走……”

    雪后的青雀庵,四处被无名氏打扫的干干净净。

    两个老太太互相扶着,在菩萨面前说着心里话。

    “妹啊。”

    “哎,姐啊,你这心事大了吧?”

    “啊,恩……这几日我就觉着……这辈子,我咋总是输呢,怎么就连生死这件事上,我都输了,我就憋屈难受啊,就想一了百了啊……”

    老太太拉住江太后手无声拍拍。

    “死了有什么用呢?最没用了老姐姐,什么输了,赢了?没用!钱儿落袋叮当脆响,这是真的,其余狗屁不是,我媳“妇”儿,还有那些女子的事儿,记得吧?”

    “阿弥陀佛,记的记的……”

    “就死在路边,眼睛睁着,身子晾着,活人的羞臊跟死人没关系,那骨血的,不是骨血的为了活下去,是哭都不敢哭,争都不敢争,那才叫个难受呢。

    不是我说,您在意那点真就没啥了不得的……我从前跟我的丁香去打扫战场,凭哪次不是几千的壮劳力躺着,那老兵过去偶尔看到个没断气的,还得补一刀,人都不当人了……

    那都是一个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我那会就想,这也是娘身上的肉,孩子趴门头等着的爹,回不去了……死了就没了,可我得活着,我得过了那个冬啊,咋办?他是谁的什么跟我又有啥关系?倒是他身上的那套厚袄子,血淋淋我得扒下来暖自己……顾着自己吧,谁都是假的。”

    江太后看看老太太,又念一声佛,跟她继续往前走了一会方说:“过几日,咱给这些孤魂野鬼办场法事吧。”

    老太太连连点头:“该着,该着,我这从前也有孽债,我得做点好事,这辈子就是这样苦了,好歹,我能求个下辈子啊,菩萨在那看着呢,对吧?”

    江太后看看身后的大殿,笑着点头:“是啊,求个好下辈子,脱身成个男人,早点读书,早点离开家看看这人世有多大。”

    老太太拍手:“那可得加倍努力了,老姐姐,我家茜儿说,这冬日里老幼难熬,旧城那些乞丐不好过了……咱俩老太太,这能吃多少?喝多少?我就想啊,我以前也是魔障了,就跟过去的那些气,事儿啊,我就翻来覆去纠缠不清,后我想啊,人家早忘了!

    你半截子入土的老婆子,吃点硬的你都没那牙口!那不孝顺的,也就不孝顺了!你能如何?他想忘记你就有千条道理顶着你,你想求的,你求不到,哭死你能如何……好的恶的……”

    老太太拉住江太后的手笑着说:“咱就交给菩萨,随它老人家自在安排咱俩成么,就成不成啊?”

    江太后看看山下白茫茫一片,后她虔诚给天地跪下,对这个人世,发了她从此普度众生,救助孤老的菩提心。

    只那大梁宫,她到死都没有回去了。

    第141章 第141章……

    国孝期间, 这年自然是没法过的,倒是大年三十起,老太太跟那位青雀庵的老祖宗,在庆丰城外义亭搭了十数个粥棚,就火眼不灭的在那边行善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