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抬脸看自己儿子的脸,却看到陈大胜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噗哧笑出声儿,低头就在自己儿子胖嘟嘟的脸上又亲香几下,有些陶醉的抬头说:“这臭小子!没事儿,都这样。”

    乡间长大,这种事情他早就听腻了。

    佘青岭有些愕然,忽也懂了,也许这就是血脉亲情吧,孩子什么样子父母都是不嫌弃的。

    想到这里他也笑了起来,便不提此事,问了句:“听说你最近只要开牲畜集,就要去集市转悠。”

    陈大胜点头:“哎,也不是转悠,就每次去了,坐在官牙边上看看行市。”

    佘青岭眼睛一亮:“哦?行价如何?”

    说完,他几步走到一边的书桌,伸手拿起笔墨纸砚,回身铺在桌子上认真做出记录的样子。

    不管在不在户部,佘青岭对民生都是极其在意的,即便他不涉朝政,他都要将自己看到的最真实的民情三不五时的告诉圣上。

    在他的经验看来,皇帝这个位置出点政事错误没所谓,然而国破之弊端源头,必涉及民生,民生稳则江山无碍。

    提高民生便是他的政道。

    陈大胜自然知道老爹的脾气,便顺嘴将自己的早就记下的数儿挨个汇报给他。

    “……儿这次要买的是纯祭祀壮牛,价格自然上翻,我那头支钱十五贯,我四叔那头说是牛王,要五十贯,这就是瞎说。他那头我知道,也不过二十贯,就“毛”“色”漂亮,个头壮硕而已,但集上一般的耕牛,确比去岁要贵上两贯,至少也要得十二贯才能购入一头壮牛……”

    佘青岭一溜儿记录下来,住笔之后才问:“其余呢?”

    陈大胜又想了下:“其余还好,三年起价格一直很稳,豚价千钱,整羊价三贯靠上,羔价倒是一直没变,从来一贯,鸡价最贱,雄三十,母五十,当中肥鹅最贵,能卖到一贯二到两贯,这都接近羊价了……”

    爷俩一做这事便忘记这是在亲卫巷了,一直到七茜儿来找,依旧隔着窗能听到这两人在那边唠叨为何鸡子儿三文两个,鹅蛋却要十五文一枚?

    七茜儿就撩开帘子进屋道:“什么时辰了?你们还不歇着,鹅儿贵还不是怨城里的那些“骚”客,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破习气,打去岁起只要是个读书的,就得身边带一只破鹅!

    爹您不知道呢,那鹅价都没边儿了,一般的都能卖到贯半,却分了上中下三品,那颈长“毛”白的,据说而今都能换一头牛犊子了,能卖十几贯呢!夏末那会子阿“奶”还想弄点鹅蛋腌制,好么,买不到!”

    七茜儿说完接过儿子亲了两口对陈大胜道:“我抱他回去,你要想跟爹唠叨,你就少唠叨几句,爹都帮咱看了半天孩儿了,根奴只是不睡,一直喊弟弟呢。”

    佘青岭笑笑,叫人取了自己的厚袄上前亲手给孩子捂好边角,边弄边说:“再忍忍,这破习惯都是跟刘帧治那边传出来了,那家伙喜欢画鹅,就在身边整了一只大鹅耍子,他是燕京读书人里的风流头目,大家可不是效仿他,老太太若是想吃鹅蛋,明儿我让人问问御膳房……”

    佘青岭说到这里,忽就顿住了。

    他是做过掌印太监的,要这么说?这一年多,皇爷后宫的份例上,凡举该有的鹅却是被鸭子替代了。

    看他不动了,七茜儿只能摇摇头,抱着孩子转身要走,陈大胜却忽然抓住了她的衣角。

    “你说,鹅多钱?”

    七茜儿一愣,扭头看陈大胜:“十几贯吧,泉前街有好几个老先生都养着呢,就没有十贯下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却看到他也一动不动的在想事情了。

    七茜儿无意一句话,佘青岭与陈大胜脑袋里忽就贯通了,犹如“乱”麻般的线索在脑袋里从百泉山横尸,到集市文人身边那只摇摇摆摆的大鹅,到后宫御膳房,到那一张张笑容可亲富贵无比的脸……

    七茜儿哼了一声,歪歪嘴儿,抱着孩子转身离开了。

    可佘青岭却走到炕边坐下,他拿起笔在记录的数字上打了个勾勾。

    陈大胜对自己爹点点头,最后轻笑道:“对,这就说得清楚了,儿从前一直觉着,站在门楼子之上,是什么都看得清楚的。”

    佘青岭也笑:“两只眼睛看事情,到底局限了。”说完,他拿笔将那数字图成了一个黑疙瘩道:“这世上总有人比咱站得高,看得远,我们只看到一只鹅,有的人却能从刘帧治喜欢鹅儿,天下文人便竞相效仿上看出他未来的危险“性”,他下手太早,又找的好人破案,我才没想到会跟他有关,啧……这家伙,脾“性”到跟他爹完全不像,更像是谭家人走阴风路呢。”

    陈大胜冷笑一声,末了来了一句:“这能怪咱们?人家从头至尾便使一切力量只推一件事,自是心清目明。人能看到这条路上的一切障碍,我们每天杂七杂八又想的是什么?不过是庶民屋檐下一口锅里的汤水,亏您舍的早,不然我看他们也是胆大包天了把人命当成物件了。”

    此案跟老刀们无关,更跟佘青岭无关,可想起死在家门口这几个人,这父子二人这一夜竟是辗转反复,总感觉自己该当做一些事情的。

    第154章 第154章入冬,百泉山……

    入冬, 百泉山走了盖茅舍的,却来了一群狩冬猎的。

    原本泉后街就叫泉后庄那会,它的作用就是供给燕京贵族狩猎歇脚之用, 如此,这后山便是最好的猎场之一了。

    国家缓缓复苏,新贵逐渐有了气韵,便都开始玩耍起来。

    你都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又从哪儿找了关系, 开始贴着山脚继续盖类似于泉后街的大宅,只现下工程没停,打猎的却提前来了。

    这些人总是跟泉后街某个门庭沾亲带故,反正, 郑阿蛮他们每次来是住在常连芳家的, 可招待他们的花销,却是陈大胜这边走的账目。

    陈家如今不缺这点招待银子,倒是弄的常连芳有些不好意思了。

    如此, 泉后街的街坊自打进入冬猎期,每天不等鸡叫起, 却是被隆隆马蹄惊起的。

    咱这地方就挨着皇家猎场,也就十来里的距离,皇爷十一月初就带着人去了场中消遣, 那么进不去的那些人更爱蹭日子出行狩猎了。

    只出城的时候,凡有熟人问起,便淡淡说一句, 嗨,庆丰百泉那边狩猎去呢。却也不说去哪个猎场,只管让人猜去, 便很有牌面。

    又是一阵马蹄隆隆过去,陈家宅子挨着道儿,这就都睡不得了。

    七茜儿未睁眼,就“迷”“迷”糊糊伸出手捞住儿子,把两只手放在他的耳朵上堵着,等到她清醒了,一睁眼便看到一个早就清醒的,正二目发光,嘴角带着十足坏笑的家伙正在看着她。

    得,这爷是早就起来了。

    安儿总算等到娘亲睁眼,当下十分兴奋,就见他两条小胖腿一蹬,发出“奶”气十足的一声:“吖……!”

    人家那小被儿,就飞了。

    小孩儿一日两兴奋,穿衣前,脱衣后,这是活鱼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