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皇爷身边也不是没有能人,一枯瘦中年人终于察觉不对,便走到皇爷身边,低低跟他说了几句。

    杨藻闻言,弯腰翻检皮“毛”的手便一顿,扭脸看胡有贵仰头望天,便失笑道:“这群傻小子来的到快,老五,喊你哥过来。”

    胡有贵捏捏鼻子,抬脸看着周围屋顶咳嗽一声,咳嗽完他停下脚步,等到哥哥从身边过,这位便毫不客气的“摸”了人家的小褡裢。

    陈大胜好奇的看看他,胡有贵便理直气壮的用下巴点点前面:“我的钱儿咱老爷拿了。”

    说完有些气:“这月的都拿走了,一文都没给我剩。”

    陈大胜点点头:“也甭指望他能还你。”

    他又看看一脸“迷”茫,嘴里含着一口肉细嚼慢咽,显的有些呆傻的胡有禄,再看看他的鞋还有衣裳,就一弯腰从自己袖子里又“摸”出一个荷包丢给胡有贵道:“见面礼,给小兄弟的。这读书是吃大苦的,赶紧带他坊市口子买点东西熬冬。”

    胡有贵高兴:“知道了,那我带他衙门里住了,往后都是啊。”

    陈大胜点头:“成!雪大了,赶紧去吧,小兄弟穿的那么少,没的一会子凉着了。”

    把兄弟安排好,陈大胜才裹裹身上的老羊皮大氅,笑眯眯的赶到皇爷身边微微示意后问:“老爷只管溜达着,又喊小的作甚?”

    杨藻轻笑,放下臭羊皮拍拍手道:“你知道他们看到我会怎么说?”

    陈大胜吸吸鼻子,将自己手里捂着的小手炉递给皇爷道:“管他们怎么说,您先暖和暖和。”

    说完与皇爷自在的往前走。

    他跟皇爷,还真的是自己家亲戚,以往在宫里也这样,只要不在位置上还是很亲近的。

    只跟几个皇子擦肩,陈大胜却认认真真点头示意,表示自己不好行礼,烦请诸位小爷莫怪。

    皇爷无奈,背手自己往前走,陈大胜便赶过去道:“人家怎么说也是为了您好,能咋?至多衙门里的那几位会带着好些人,呼啦啦一大片跪倒在您面前,假装受惊的戳穿您,让您没的逛呗。”

    皇爷脚步微顿,有些憋气的哼了一声继续道:“那孟五郎呢?”

    陈大胜更直白说:“孟大人~妥当人!人家至多把满坊市的摊主都换成九思堂的。”

    身后传来嗤笑声,二皇子杨贞便忍笑道:“还真的是。”

    陈大胜也笑,扭脸看着二皇子小声说:“老令主向来妥当,那是一点儿都不敢让老爷有闪失的。”

    二皇子无奈摇头:“就是太妥当了,瞻前顾后的他才活的累。”

    陈大胜笑着停下与他一起走:“各有各的好,反正都不是坏心眼儿,可最好别给老柳他们看到,都是一惊一乍的,要么问您出来家里知道么?要么就带着人把这边前后左右都围了……”

    皇爷忍无可忍,扭脸笑骂道:“合着这世上就你一个好人了?”

    陈大胜笑笑,倒是挺坦然的说:“我爹说,老爷您从前最是个爱溜达的,如今坐在上面也是迫不得已,不然,世上最大的逍遥仙便是您了,再说,京……看家护院这差事又不是我们信鸽儿的事儿,咱在南门道儿就是个摆设,看护您还得老柳他们。

    今儿遇到您老也是巧,咱们是出来置办年货的~再说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您做~咳,大庄主的是吧?还,还不能到自己田埂上溜达了,没事儿,今儿您玩您的,反正最后也不是小的挨罚挨骂。”

    皇爷犯了帝王矫情,被这话说的心里暖和贴心吧,可最后那句又听着那么别扭呢。

    无奈,他只能继续冷哼道:“这是~老爷我家门口,娘的,这些年我都没逛过一回。”

    陈大胜连连点头:“那是,您只管逛着,没人拦着您。”

    皇爷撇嘴:“那还用你说。”

    说完背着手往前走,最后脚步停到一处卖劣碳的车前,便住足询价,一问一称八十钱便有些不高兴。

    又顺着这一路问去,劣碳竟有九十的,九十五的,最贵略品相好的炭,竟敢卖到一百三十文一称。

    一称最高也就十斤。

    皇爷不知道自己招了人讨厌,他也不买,就挨着问,问到最后有一脾气老翁,人家没理他,竟对地上吐了一口痰,转身添了烟叶,拿着眼袋锅去一边了。

    这就把皇爷弄尴尬了。

    陈大胜看那卖炭老翁不知道得罪了人,便溜溜达达走到皇爷身边笑说:“老爷您可犯不上生气啊?您什么神位,他是哪坨烂泥儿,这碳价的事儿您更犯不着,这不是要下雪了,翻个两三倍也属正常……这还是刚开始,再过两日再翻几番也是有的……端看老天爷咋想……”

    只他这话没说完,跟在一边的二皇子却笑眯眯说:“陈侯这话没意思了,若都像这老翁一般,那燕京收入少的百姓就活该冻死么?”

    陈大胜却笑说:“您言重了!二少爷说的是,小的人微言轻,看事儿多有片面,那可不能跟您们读大书的比,我这不是不想咱老爷生气么。”

    他这话说完,六皇子却拉住陈大胜的胳膊晃悠道:“陈侯可会唱《玄冥》?”

    玄冥是祭祀冬神经常“吟”唱的祭曲。

    陈大胜立刻知道这孩子悲天悯人,也护着自己,就想“摸”“摸”他脑袋,可人家老子在那边看着,他只能笑说:“六少爷,今冬这雪便是唱一百次玄冥,该下还得下。”

    六皇子有些丧气的点点头:“那我,那我回家写些经文祈福吧,都说冬日里老人家难熬……”他扭头又去看那卖炭翁,再看看自己二哥,还有沉默不语的五哥,到底没有说什么神仙话了。

    倒是皇爷走了一段路,冷静下来也就慢慢明白陈大胜的意思了。

    大胜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清楚,却不会当着人与自己顶着来,跟他爹就完全就是两种人,有时候比这几个亲生的,还要考虑自己心里是不是舒坦呢。

    若不说人家是帝王,想明白了也不赔情,却扭头问陈大胜道:“你跟我说说,好天气遇冬这坊间的市炭怎么走?”

    这就是不计较了。

    陈大胜略微思考,想了片刻道:“若常市遇冬,一般三十文左右一秤,柴草一百二十斤一担,卖约百文上下,若遇今冬大雪日,二百文左右也是有的。”

    皇爷点头,又看那老翁笑道:“我不计较,可你到是个真怜民的。”

    陈大胜闻言又笑:“老爷子这话说的,怜民跟小的可没关系,小的这日子不好过,还成日想您给我多发几个月钱呢……”

    他这话没有说完,皇爷便伸手拍打了他的背:“惯的你,五百文不够花跟你媳“妇”要啊,没这个胆子了吧,你也就跟朕,我厉害!花你那五百文去吧,不长进的东西,呵呵!”

    笑完他对自己的几个皇子招招手道:“才想起来,去岁百泉山这一代为了养林今年是不许砍,只许他们弄些枯枝死树烧用的,这老人家存了一年,又带着全家开了小炭窑没日没夜烧,许等的就是这一场雪,好弄上几个花用过年节,嘿!怪不得他们常说,政从来失于上,除旧易开新难,片刻不顾便走了前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