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哥,是我……告诉你一件事,虽然你可能已经知道了……灵静回来了,前天到家,我估计她看过家明之后肯定会找我,我给她你的电话还是……嗯,你回来……深圳那边的事情不是还没处理完吗……嗯,知道了……”

    雷声响起时,走廊边的窗户上,映出一个优雅而落寞的笑容……

    下午两点,进入叶氏武馆大门时,雨已经小了很多,朱利安收起了伞,迎向走过来的叶涵。

    昨天晚上的一番交谈,随后打听了下,大概知道灵静曾经有一份伤心事,有一个喜欢的男孩子,现在死掉了,老实说这的确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因为你可以在任何人手上横刀夺爱以证明自己的价值,你却永远无法打败一个死人。

    知道他们今天早上会去墓地。因此他等到下午才过来,灵静的房间关着门,段静娴今天没有上班,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大概也哭过——他大概也知道,死去的那个男孩子跟这一家人都很亲近,当成亲生孩子来看待的——灵静去墓地看了一会儿便回来了,中午没有吃饭,段静娴说了两次,也不好送过去。

    “让我端过去吧。”

    他这几年学了一些中文,交流是没什么问题的,谁知道与叶母说过之后还没有将饭菜端出来,灵静房间的门便打开了,穿着白衬衫,蓬松的夏日长裤,运动鞋,少女的眼睛有些红肿,即使化了淡淡的妆,也能够清晰地看出来,淡淡地望了望房间里的几人,她迟疑片刻方才打了个招呼:“爸、妈……朱利安老师……”

    很难想象她目前有着怎样的心情,朱利安也并不清楚今天坟墓前的情况,但总之,她看起来问题不大。说话的声音依旧清晰,这反而令得叶氏夫妇更加不安起来,段静娴说了一句:“灵静,家明他……”

    “我没事。”她舒了一口气,那一瞬间,浑身都颤抖了一下,直到咬紧牙关,“我不相信,我要去监狱问……”

    “可是现在……那边很远的……”

    段静娴还想说什么,但是灵静从房屋角落拿了伞便要走。叶涵摆了摆手,示意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朱利安看了众人的表情,开口道:“我送你吧,我开了车过来,外面还在下雨呢。”

    “不用了,朱利安老师……”

    “没关系的,我下午没有安排,何况你现在的状态……有个人跟着比较好,大家也比较安心。”

    他这样一说,母亲也附和了两句,随后几个人走出门口,灵静上了朱利安借来的小车:“往哪边?”灵静伸手指了指前头。

    窗外的天气依然灰暗,雨虽然小了,但路上的行人也是不多,他们在叶氏夫妇的目送下出了这边的小区,朱利安道:“公司这边本来已经给你安排了一些工作,虽然是一段时间之后才开始的,但是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大多数的给你推掉了,其实让你一回来就开工也比较为难,但未尝不是一个机会,我不清楚你当年发生的事情,但是……你得忘掉他,因为还有很多人在关心你,好吧,我知道这样的安慰很老套……”

    小车驶过那些熟悉的街头,路灯成排,街边的店铺中亮着灯光:“我知道他或许很出色,出色到即使你出国四年的时间都一直想着他,排斥所有人,老实说,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最终……时间告诉我,现实很残酷的,因为归根结底,我们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单独的个体,我们拥有自己的、独立的记忆,不存在无法缺失某个人的情况,你也有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记忆的。”

    他叹了口气:“或许我们永远无法拥有某个人,只能接近和契合某个人而已……”

    雨沙沙地下,灵静靠在窗边,没有说话,小车转过了两个街区,灵静敲了敲窗户:“在这里停吧。”

    “就这里?”

    朱利安有些疑惑,小车停下之后,灵静下了车,撑起雨伞:“谢谢你送我出来,不用跟着我了,我没事……”

    “喂,你干什么……”

    灵静转身往前走,朱利安开了车子慢慢地跟着,朝外面说话,“进来啊,你到底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没问题的,不是说很远吗?”

    她走了一阵,进了等待公车的站台,默默地收起伞,坐在了长长的椅子上。朱利安停了车,撑起雨伞出去,走到她身边,望着四周,自然知道这里是干嘛的,摊了摊手:“我不明白……”

    天空灰暗,灵静坐在那儿,仰头望着街道对面店铺上亮起的招牌。朱利安得不到回答,也只好收起雨伞在她身边坐下来,如此过了许久,方才听见灵静轻声说了话。

    “不是的……”

    “不是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记忆,可我没有啊……”少女轻声地开口,俨如梦呓,“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从我大概记得事情开始,就在一起了……也许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有自己一个人的感觉,可我没有,从来就没有……他被人欺负,我保护他,逼他叫我姐姐,我们早晨一块出去跑步,回来的时候一块买馒头吃,开始的时候他一半,我一半,后来就每人吃一个了,一块上学、写作业,我总是想让他跟我一样,生活总是围着他打转……”

    “我们一共三个人,我和另外一个女孩子,还有他,总之就那样在一起了,开心的时候有他们,不开心的时候也跟着他们,周末在一起玩,也睡在一起过,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好开心啊……后来有一天,事情就那样发生了,也是三个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嘛,喝了酒,第二天起来就什么都没穿,心里慌。可毕竟是三个人一块的,然后我们住在一起,好几年的时间,过啊、过啊……”

    “好幸福啊……”她张开了口,声音忽然间变得哽咽,很艰难地才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这两天哭得太多,终究没有眼泪流下来,“当然也有其他人,其他的记忆,我也跟班上的同学出去玩过,一起做过其它的事情,可是……有什么意义吗?只有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完整的。我们就像是在荒岛上一块玩泥巴长大的小孩,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在一起了,所以……只有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完整的,正常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忆……你的手会有自己单独的记忆吗?你的脚呢、头呢……如果忽然有一天少掉了它们,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也是原来的世界吗?手和脚也可以脱离身体独立存在的吗?”

    “我去维也纳学钢琴……那不是我的什么决定,因为我相信,他想让我做这件事,所以我就去做了……就算怎么不高兴也没关系,是他让我这样做的,我想学好了之后才回来骂他,不管怎么样,让我骂骂他,我就可以原谅他了,跟我分手的事情也好,骗我的事情也好,四年一个人的时间又怎么样,那不是什么一个人的记忆,我想了四年,可我回来了,他却说他死了……我不会相信的,如果相信了,那我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是一个人啊……”

    “我知道他的性格……他太犟了,不愿意连累谁,什么都为了别人想……他遇到了解决不了的事情了,所以不想让我看到……我不知道这几年他经历了什么事情,总会找回来的,只要找回来了……只要找回来了……”

    公车站下,她的嗓音始终轻轻柔柔的,没有哭,微带些沙哑,朱利安望着她的侧脸,听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孩子,似乎比往昔的任何一刻都要吸引住自己,犹如漩涡一般。才要说话,灵静却已经站了起来,提着雨伞,向他鞠躬行了一礼。

    “对不起……老师,我知道这几年你帮了我很多,也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情,我曾经也有想过,他让我伤心失望了,我回来的时候,身边有一个老师您这样出色的人,也许就会气到他,气气他然后我就跟他坦白了……好幼稚啊。老师你说得其实不对,他不出色的,他或许也从没有为他出色的地方自豪过,长得不帅,脾气又怪怪的,可无论如何,我已经跟他连在一起,根本分不开了,他的优点和缺点,我都不在意……老师,你是个好人,谢谢你,我不想再跟你说其它的对不起了……”

    脸上微微露出一个笑容,灵静转身上了公车。

    朱利安在那儿呆呆地愣了半晌,终于,还是开车跟了上去……

    第四百二十五节 夜谈

    晚上酒店爆炸的事情没有宣扬得太广,当天方雨思通过各种渠道找到家明时,已经到了下午,这个时间,穆清清与丁雄正在位于油麻地的警署中跟香港这边的人研究案情,新的住宿地址还没有安排好,方雨思突然找过来,倒也把一群人吓了一跳。

    以他们的身份并不是没有接触明星的机会,小胖就常常因为叔叔的关系拿到一些珍贵的明星周边,但真要说跟方雨思这种级别的大明星近距离接触,不是因为某些不愉快的关系,倒还真是非常少见,一时间整个小组的人都是鸡飞狗跳。唯有一向严肃的组长沐查满脸不爽,原本对穆清清居然带着个病人来香港办案就有些腹诽,此时居然还牵扯出一个大明星影响工作,不过他严肃归严肃,此时倒也没有表示出生气来打击大家的积极性。

    “如果暂时还没有安排好住的地方,我在这里有一栋别墅,你们暂时搬到我那里去吧,条件不算太好,但……还凑合……”

    下午结束之后,与家明单独在会客室呆了两个多小时的方雨思如此提议道。她说得简单,但大家也都明白,这种大明星的别墅,那绝对是相当凑合,穆清清与丁雄推辞几句,但方雨思对于家明的态度看来非常坚决,穆清清也想向她更多地打听一下家明之前的事情,终于还是答应下来。另外,对于昨晚的爆炸案,方雨思似乎也认为自己有些渠道。

    “我在这边呢……认识几个圈子里的朋友,他们也许有一些关系,我已经打了电话了,拜托他们查一下,如果是香港这边哪个社团之类的干的,一般都能查出来……”

    这件事她说得吞吞吐吐的。穆清清与丁雄也大概明白,香港这边的演艺圈,其实都跟黑道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大多数是由几个黑帮直接操控。以方雨思目前在演艺圈的地位,自然也能接触到这方面,虽然目前来说警方的消息来源未必就比黑帮差,但有这方面的关系,总是好很多。

    因为昨晚的爆炸,重案组不可能再将他们两人排除在办案队伍之外,但事实上,整个下午对线索的归纳也没有多少的效果。因为这件事来得的确有些蹊跷,虽然很久以前也曾有过亡命徒送炸弹炸警察寻仇的案子,但自从香港回归,本地黑帮却从来都没有嚣张到敢炸大陆来联合调查的刑警的地步。无论如何,这颗炸弹一扔,相当于当面打了警方一个耳光,事态立刻升级,只可能波及得更大,不了了之的可能性绝对没有。这种事情对于任何本地的黑帮来说都没有好处,而警方目前调查的线索都在黑帮范围之内,不存在多少干一票就可以跑路的亡命徒,那么,放炸弹的到底是谁?

    带着这样的疑问,当天傍晚,几人住进了方雨思位于太平山的别墅。外表看起来有些其貌不扬,但内里各种设施实在豪华,别墅中除了方雨思,还住着她的经纪人、司机、厨师、保镖等五六个人,虽然在外界看起来歌星影星是公认的有钱人,但能够做到她这种地步的,终究是不多。

    当天晚上方雨思还有应酬,安顿好几人便出了门,丁雄出去闲逛,穆清清和家明就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着在一边低头想事情的家明,穆清清满肚子的疑问问不出来。大约到了晚上十点,家明朝她看了一会儿,皱着眉头。穆清清看着那若有所思的目光,愣了半晌,随后迟疑着问道:“又恢复正常了?说句话啊。”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穆清清旋又释然,反正他所有时候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得片刻,她看了看时钟,准备关电视睡觉,才站起来,终于听到旁边缓缓地开了口:“大概是……九年以前……”

    “九年以前怎么了?”

    似乎因为思绪混乱,家明摇了摇头:“夏天……到秋天的时候,在医院里面……九五年……不对……在裴罗嘉,我和……她们……五一七三是我杀的……不是……我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