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顿了顿,接着说:“今天进门时,您让我点评您的书法,您写了‘家和万事兴’几个字,可见事到如今,您最看重的还是家庭,所以‘家’字写得最好。恺凡其实是一个很热切的人,只是不擅长表达。今天见了您,不论从前发生过什么,我都知道您一直把恺凡放在心上。我知道和解很难,有时候僵持比和解让人更舒服,但我不会把恺凡带走,恺凡是您的儿子,您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恺凡骨子里恭谨、孝顺,把父母、责任、家庭看得很重,只是因为之前受了很多委屈,不敢心怀期待。”

    “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们父子渐行渐远。”

    这番话响在空气里,带着坚韧又执着的力度,直接击中了钟鼎恒内心深处,他连林远什么时候道别都不知道。直到天都快黑了,钟鼎恒才回过神来,双手无力地搁在桌面上,手腕有些发颤。

    良久,游廊上方的灯亮了,钟鼎恒缓缓起身,推开门时发现肖正站在门外。

    “你怎么来了?”钟鼎恒关上身后的门,双手剪在背后,呼吸沉沉。

    肖正站在他身旁,笑着说:“我不放心您。”

    钟鼎恒哼笑道:“有什么不能放心的?”

    “谈得怎么样?”肖正问。

    钟鼎恒低着眼眸,单手抵在栏杆上,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我让你去接林远,你都不愿意去,虚心假意。”说着,他伸手点了点肖正。

    肖正面容舒缓,“请您体谅,我怕恺凡找我算账。”

    “你怕他?”钟鼎恒冷哼,“我看你是叛变了。”

    肖正笑出声来,“哎,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恺凡查到子铭头上,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告诉我。”

    肖正连忙说:“恺凡现在培养了自己的心腹。”

    “谁?”

    “段琪。”

    钟鼎恒笑了笑,“怎么没听说过。”

    肖正眼角藏着温和而恭谨的目光,“段琪也叛变我了。”他顿了顿说,“我跟您是同病相怜。”

    钟鼎恒忍不住笑了,感叹道:“孩子大了,有心事了,不信任咱们了。”

    “那得分情况,分场合。”肖正语气平静。

    钟鼎恒有些诧异,“怎么说?”

    肖正答:“我的女儿肖时雨,也个是固执的孩子,之前去上海看了林远的街舞比赛直播,要到了林远的亲笔签名。前后不过半年,因为网络上的事情,她跟同学闹了很大的矛盾。”

    “什么矛盾?”

    “同学们把林远的签名卡片扔了,时雨跟他们据理力争,甚至把卡片纸夺回来了。那天回来时,她脸上还挂着眼泪,我和她妈妈都想安慰她,让她别难过。”说到这里,肖正侧过脸,嘴角不自觉带着笑意,“您猜,时雨是什么反应。”

    钟鼎恒摇了摇头,鼻息处透着苍老的声音:“我哪儿知道?现在的孩子心思难猜。”

    肖正说:“那天晚上,她把房门反锁,晚饭都没吃。第二天,时雨去上学了,她妈妈把叠好的衣服放到她房间,拉开窗帘时,发现她把所有的卡片纸都擦拭了一遍。为了晾干,她把签名纸贴在玻璃上,那种半透明的纸,真的很好看。”他缓了缓,“场面很震撼,贴满了玻璃窗。”

    “我也是从那时候意识到,有时候孩子远离我们,不是不信任我们,她有她的思考,有些伤心的事她不想告诉我和她妈妈,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是亲人。”肖正叹了口气,“她常说我们不理解她,其实作为父母,我也觉得很委屈,”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做父母。”

    “我跟你不一样,我把孩子们的心伤透了,”钟鼎恒

    心情沉重,声音听来有些苍凉,“说起来,我有三个孩子,一个也没有照顾好。”

    肖正怕钟董事长觉得压抑,只是说:“还需要时间。”

    “要多久,我等不等得了?”钟鼎恒两鬓斑白,仰头看着夜空,发现今天的月色特别好。

    肖正语气镇定,“等得到,您一定要等下去。”

    气氛有些沉默,钟鼎恒收回视线,语气很平静:“等林远到了上海以后,再给他发短信。”

    肖正问:“您今天不是为了拆散他们的吧?”

    “我?”钟鼎恒闭了闭眼,语气里带着不悦,“我有那么大本事?”

    肖正笑了起来:“怎么没有?我从创业期一直跟在您身边工作,见证了时代变迁和企业的风浪。”

    钟鼎恒摆了摆手,兴致阑珊,微微低着头:“哎,提那些做什么?往事浮沉而已。”

    “所以,您今天是在考验林远。”

    钟鼎恒笑了,感慨道:“知己难逢啊。”

    肖正静静地站在钟鼎恒身边,感觉他的呼吸平顺了些。

    过了一会儿,钟鼎恒问:“现在像恺凡和林远这样的关系,我们做长辈的,该怎么称呼他们?”

    肖正想了想,“您应该叫林远儿婿。”

    钟鼎恒撇了撇嘴,语气古怪,“我只听过女婿,没听过儿婿。”

    “以后就有儿婿了。”肖正语气轻快。

    “要我承认儿婿可没那么容易。”钟鼎恒不满地说了一句。

    肖正却说:“今天不是过关了吗?待会儿就要发短信了。”

    钟鼎恒没说话,面容沉静,仿佛还有心事。

    半晌,钟鼎恒才说:“行,咱们也回去吧。”

    两个人顺着游廊往前走,钟鼎恒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把我那副字带上。”

    肖正点头,听见钟鼎恒说:“就在刚才的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