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玉京城的变化并不太大,而城中长大的人却已各有结局。

    随元少晴一同出海的许薇,在论功行赏之后并没有回到许府,而是求了陛下,进入了新开设的航海司,与元少晴同朝为官,誓要与许玉昆同台竞技。

    而许府之中的许莲许萱,早早便在各自生母的安排下嫁了人。昔日常有口角的姐妹,如今依然不是一路人。

    柠黄这些年在元少晴身边耳濡目染,绘画水平不低,加之元少晴在发现她兴趣之后好为人师的一对一教导,现在已是一名小有名气的画师,在江南嫁了个雅善书画的秀才,平日里夫唱妇随,过的是神仙日子。

    而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天青却是最具野心,敢于打拼的一个——她买了一条船,准备前往最新发现的富饶大陆。当然,这条船掏空了元少晴的私房钱,其中有她五成的干股。

    而元少晴自己也没有原地踏步。

    她走过许多地方,自然也攒下了许多画作——精益求精的正式作品十余幅,除了献给英吉利女王的一幅之外,其余均已运回王府。

    日常练笔的速写近百本,随意涂鸦的手稿百余本,而作为爱好的本子,也已有了三套异国风情的大长篇——很显然,不久之后,震惊整个玉京城的浮生客先生将再次重出江湖。

    ……

    “郡主……不,现在应该是公主,你长大了。”

    方才偶遇的颜飞白上前攀谈,感叹道。

    元少晴转过身来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自然是变了许多——已是四年过去,她身量节节拔高,在成年女子中也算得上高挑,脸颊褪去了儿童的圆润,逐渐长成了少女的纤瘦。

    但是变化最大的还是她的气质。

    如果说四年前的元少晴是一株温室富贵花的话,那么四年后历经大海的飓风暴雨,足迹横跨欧亚大陆,统领使团,发号施令,与欧洲诸国虚与委蛇的元少晴,已是一颗初具规模的乔木。

    身姿消瘦笔挺,眉目神采飞扬,气度含而不露。

    “说来还要感谢公主……当年那场荒唐的比试之后,颜某回去想了许久,认定空明堂强求意境高深,已成积弊。

    “这些年里,颜某团结了许多新晋画师,经常一起做些不同风格的画作——不仅是国画,就连洋人的油画,异族的壁画,沙画,甚至哄小孩的糖画,我们也一起尝试过。

    “如今的空明堂内,意境派虽还是占据主导地位,但其余的人总算敢发出一些不同的声音了——有时甚至还能略占上风。

    “如此,也算我没有白费一番功夫。”

    颜飞白讲起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和作为。

    “如此甚好。颜兄为了空明堂,可谓是苦心孤诣了。”

    元少晴赞许了一声,随后便也讲起了自己的海上见闻和异国风俗。

    ……

    “钦差大人回京,闲人绕道!”

    马蹄与呼喝声由远及近。

    敲锣开道,一队佩刀着甲的亲卫拱卫四周,举着牌的钦差仪仗紧随其后,队排得很长,着实是威风八面。

    当中那人胯下是一匹神骏白马,身着四品大员的绯袍,头戴官帽,一身风尘,却丝毫不掩其风华无双。

    ——正是从江南归来的沈鹤行。

    元少晴听见窗外的动静,看了过去。

    阔别四年之久,石上静流的清泉汇入江河,挺秀的青竹也已成长为沉稳的苍松。

    ——不错,经历岁月的沉淀之后,这男人又变帅了。

    而且,无论怎么看,他日益增加的美貌都是在元少晴的审美点上疯狂蹦迪。

    四目相对。

    砰、砰、砰……

    ——是熟悉的,心动的感觉。

    这一次元少晴没有逃避,而是大胆地直视着沈鹤行的双眼,并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四年,元少晴自觉长进不少,已经足以与沈鹤行掰掰手腕,见招拆招。

    ——也已经足够成熟,能够承担起自己的选择带来的一切后果,以及……有足够的胆量,来面对自己真实的情绪。

    沈鹤行那一向波澜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容,终于染上了一层纯粹的欣喜,那种浓烈的情绪极具感染力,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

    “……钦差大人?”

    沈鹤行翻身下马,像风一样跑上了楼。

    钦差仪仗队望着他的背影,留在原地一脸懵逼。

    敲锣开道的亲卫,拿着手中的锣呆住了——完全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敲下去。

    颜飞白见此情形,很有眼色的悄悄溜走了。

    ——四楼雅间的门口,只留下沈鹤行一人。

    带着略微沉重的呼吸声,沈鹤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想要推门,却有些近乡情怯。

    门忽然打开了。

    元少晴一把将他拉了进去,摁在墙上。

    “……”

    距离很近,视线相接,呼吸可闻。

    沈鹤行不敢相信般的怔住了。

    元少晴用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枝精致的簪花,轻轻别在了沈鹤行的耳际。

    ——这是一朵白玉兰。

    纯金的花枝,羊脂玉花瓣,仿佛还带着露水,微微颤动,巧夺天工。

    沈鹤行捉住了她的手。

    然后将元少晴整个人都抱进了怀中——山间草木般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然后便是坚硬的胸膛,微微的震颤,和呼吸间的热气。

    “……真好。”

    良久,沈鹤行才放开手,露出了一个情不自禁的微笑。

    “待你及笄,我们便成亲。”

    “太早了吧……”元少晴觉得不行。

    “听闻瑞王正在京中甄选容貌俊秀的良家子,为公主物色面首。”沈鹤行垂下眼帘。

    “啊,这……我本人是不知情的。”

    元少晴先是一惊,然后便想起了自己以前的豪言壮语,为瑞王的执行力叫好的同时,忍不住莫名心虚了起来。

    “我不会有妾室——你也不要有别人。”

    沈鹤行执拗道。

    “这个倒是可以……不过这次回来,浮生客可能会又有新作。”

    元少晴试探道。

    ——如果他还是反对……元少晴有足够的耐心和自信,把他雕琢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那和公主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鹤行不动声色。

    ——在与江南士绅的斗智斗勇中,沈鹤行明白了很多事……比如有的事情只要你不承认,那就是没有做过。

    “很好。”元少晴笑了起来。

    沈鹤行也笑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