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彻底忘记的话,那个人应该还能找到。”荒井往前跨了一步,回头催促我,“跟我走,我们去商量解决方案。”

    “为什么?”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强压下心中的的焦躁感,此刻,我感觉内部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方没有记忆依托地难受着,一方冷静地问出了问题,“你用得着做到这种程度吗?”

    荒井一愣,然后停下看着我。

    “我很久以前就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既视感。”他说,“明明入职时满怀激情,却突然有一天变得茫然,没有动力工作,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所以,这些年我拼命调查,才查出了一些零散的痕迹。”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所以我保留了写日记的习惯,定期检查。虽然一直在忙着这件事,忽略了本职工作,但我,好歹以前也是个神经学博士。”

    “———我和你一样,曾经失去过重要的人。所以察觉到既视感的时候,立刻想到了这一层。”

    我垂下眼睛,接受了他的这个说法。

    “你,没有找到过其他人吗?”

    “……你是我这几年发现的第一个。”他有些丧气,“拜托了,这大概是我接近真相的唯一一次机会了。”

    他向我深鞠一躬,低下了头。

    商业街上的路灯一下子亮起来,视野一下子变得亮堂。

    真像啊,就像这些年想要调查梅丹佐死因的我一样。

    “———走吧。”我向旁边走了一步,没有受他的鞠躬,“去你那里。”

    荒井急匆匆地推开了公寓门,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我站在门口侧身往他房间里望了一眼,发现里面的地面堆满了资料纸。房间里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不好好打扫的没药救废柴。

    察觉到我微妙的眼神,荒井干笑了两声。

    “直接进来就好了。”

    跨进门框的时候,我看见了贴在玄关墙壁的一张便签纸。

    【不要忘记前辈。】

    ———这是什么?

    小心地避过地上的资料纸,艰难地走到厅里,我被旁边白板的反光闪了一下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就看到了满墙密密麻麻的便签纸,以及写满字和画着思维导图的白板。

    “抱歉。”他推来一个小凳子,自己坐到白板旁边,“现在由我来讲解这些年我所探索到的经验。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视线从墙上便签纸的【论文】、【研究员】上移开,直接问他:“便签纸上的信息,和我们要讨论的事有关吗?”

    “啊,那个。”荒井抓了抓头,“……说是有没有关系,那个是我做的保险措施。”

    “……保险措施?”

    “意识到自己忘记了重要的人以后,为了防止记忆持续衰退而提醒的。”他随手从墙上揭下一张,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粘了回去,“刚刚发现自己记忆有差错的那段时间里,每天关于那个人的记忆都在衰退,就好像一眨眼,一回头,思绪就会从脑子里飞走,性别,样貌,名字,最后我关于那个人的记忆一片虚无,现在还记得的,就只有【有个人从记忆里消失了】这件事而已。”

    我感觉皮肤在不断变凉。

    “你调查过他吗?”我仍不死心地问道。

    松山说过,随着被【锁定】从世界上消失的一瞬间,所有的记录都会消失。不,在那之前,生活在世上的痕迹就会被人为抹掉。

    “我……不知道。也许是查过了,但失败了。”荒井叹了口气,随即振作,“不过,那个消除记忆的效果实在太强,我也有走着走着就突然忘记自己的目的的时候。但是在快要坚持不住的某一天,这种侵蚀停止了。”

    ———停止了?

    “那个人是不是仍然还存活着,我一直在想着这种事。”他把视线移到白板上,上面的一角标着【疑似存活】,后面还打了个问号。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保存着记忆就可以解释了。

    我不由得猜测起来,他重要的人是邪恶组织的哪位干部吗?因为以为世上已经没有人记得,所以把过去潇洒地全部放弃了。

    “在你那方消失的人来说,我应该是关系比较边缘的人物,所以查看日记的时候,发现名字模糊就马上联想到了自己的情况。”他蹲下来在地上翻出了一个外壳惨不忍睹的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展示给我看。

    参观学习的那一天,手写日记上的【汐见千穗理】后面本应该有一个名字,但那一处只是一团模糊,不像是被橡皮抹掉的痕迹,倒像是一团噪点,像那种电视上遮住不想出镜的人的马赛克。

    【锁定】带来的记忆消除是从最亲密的人开始的。不熟悉的人留存的记忆要比我要更多,也更容易察觉到差别。

    “当然,如果这个猜想如果成立的话,你的那个重要的人应该还有救。”他拍打着白板最左端的圈,里面是【记忆消除?】,“首先,我们应该先找出你们的关系。”

    他把活动白板翻了一面,露出光洁的另一面,然后在地上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支快断水的油性笔。

    “你们是什么关系,只要在报到这个关系名词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陌生感就是了。”他试着用力在白板涂了几下,验证它勉强能用。

    “为什么是陌生感?”

    我有些奇怪。

    “啊,因为我猜测删除记忆的机制是相当机械性的。如果是特意人为,那场景的衔接就不会那么生硬。”他的话让我想起了松山对于它【类似搜索引擎】的评价,“换言之,如果那个人与你的关系是【父亲】,那么你在联想到【父亲】的同时,也会想到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和【父亲】已经紧密结合,分不开了。所以,在你的脑海里,【父亲】这个词的熟悉感和他的名字会一起被删掉。”

    ———现在的荒井一改之前废柴的印象,终于就有了神经学博士的感觉了。

    “那么,【前辈】就是你的关系者吗?”我想起在玄关贴着的便签,问道。

    他点头:“没错,让你猜想关系是基于我自身经验的判断。”

    他在全世界都忽略那个人的时候,居然调查到了这种程度。我看着墙上零碎的信息,心情有些沉重。

    “不过,如果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就糟了。朋友的概念可以分散,这样你会很难确认关系。”他写下了几个关系名词,让我辨认。

    记忆里仍然是一片混沌,我循着重要的人可能会出现的场景一点点回溯,却始终只能得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不知道是不是想的太过深入,头居然有点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