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意外的是,陈良娣也觉得这个法子挺妥当的,哪怕真的被发现了,逃跑起来,也要比笨重的襦裙方便许多。

    长衫穿在身上, 又换了发髻,装成邻家书生的模样,只要举止再刻意一些,便可以假乱真。

    说来也古怪,不知道夫子是否因夜观星辰有感,春来又多相思,好端端的一堂课,竟然变成了吟诗作赋。

    说是让众学子们为心中最爱的那个人,写一首诗。

    荒唐是荒唐了些,但学生们喜欢,有些甚至从位置跳站了起来。拍手欢呼的时候,还不忘夸一句夫子延年益寿,青春永驻。

    听听,这该是一个未来朝廷栋梁该说的话吗?

    罢了罢了,都疯了。

    我倒也不会写什么诗,来这里也只是为了陪陪良娣,顺便看一看齐修贤。

    自从我知道,他来这里之后,一刻看不到,心里就难受地不得了,想哭,更想拉着他叙叙旧。

    良娣对作诗这事,倒是感兴趣。可我记得,她同成章和吵得那么凶,也没合好,难道不会影响发挥吗?

    我嘴里叼着毛笔,一手托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她蘸墨,看她下笔。

    她极有天赋,四周的学生们,锁着眉头,苦于不知该如何下笔的时候,她已经走笔大半。字迹娟秀温柔,我瞧了瞧,虽也不是很懂诗里的意思,但瞧见里头的花花草草,轻读起来,朗朗上口,那必定是一首再好不过的诗句了。

    学生们奋笔疾书,我却像个大脸猴东张西望,试图能从旁人的笔墨中,拼凑出一两句,自己能用。

    可惜无果。

    有些是因为字迹实在潦草,有些是用胳膊遮遮掩掩的,旁人不知晓,还以为在书写什么淫词艳曲,须得这般小心翼翼护着。

    陈良娣见我正瞧着她,便停下笔,笑着问我,“姐姐为何不写?”

    我心虚地收回目光,顿了顿,答道,“我没有喜欢的人。”

    她收起笑意,轻轻问我,“姐姐难道不喜欢殿下吗?”

    我也笑了,比哭很难看,摇了摇头,极力否认。

    若这世上,只剩下成章和这么一个男人,我也绝对不会喜欢他,反之亦然。

    她有些尴尬,欲言又止。

    我们两个交头接耳的一幕,被夫子逮了个正着,他老人家拿着戒方,重重地敲了敲案牍,“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

    我和良娣赶忙转回头,没想到夫子好像真的生气了,清咳了咳,洪钟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写不出来,不许出学堂,更不许吃饭!我会一一查验,别想着投机取巧!”

    夫子这么说,我也纳闷了。头一回碰见,这么不讲理的,让学生写情爱诗就算了,竟然还敢私立这样的规矩,正是岂有此理。

    不比昨日穿着得常服,今日我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学子,既有疑义,便要对簿公堂。想到这里我便举起手来。只是还没说话呢,良娣就忙把我的手拉了下来,一脸迷惑地问我,“姐姐,你想做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老实答道,“我想问问夫子,写这些东西于朝廷于百姓,又有何用处?在坐的诸多学子当中,都是出类拔萃的文臣武将,夫子也是年过半百的鸿儒,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他要得了相思病,就自个……”

    良娣抢先一步,慌忙捂住我的嘴,悄声道,“姐姐,若夫子认出你我二人,必定会禀告给殿下,到时候又得小半日不得安生,我真的不想和殿下吵架。”

    她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自己鲁莽了些,内疚地低下头去,“是我大意了。”

    良娣笑笑,转过身去写诗。我对着白纸闭眼又睁眼,今日齐修贤没来,我连着可打岔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再写出什么动情的诗句来的。

    大概未进宫之前可以。我和齐修贤私底下也不是没有玩过这样无聊的游戏,我们背靠背坐在积庆楼的楼顶上,喝着海棠春雪,说得话一句比一句骚。什么金风玉露之类的,信手捏来。

    后来,我们在屋顶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一滑,跌落的酒瓶砸倒了一个无辜的过路人。

    眼下这种情形,我是真的写不出一个字。

    想了好半天,又看看良娣沉稳应对的模样,我实在是钦佩,便在纸上写下孔夫子的那句名言,‘见贤思齐’

    "

    不过我只写了四个字,就差觉出来一丝不对劲。可巧良娣正转过头来,我便慌忙将纸藏到了后头。

    虚惊一场。

    良娣只是看我,也没说什么话,倒是站在身旁的夫子,险些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他老人家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对着我,朝着案牍微微弓腰,指着空空如也的白纸,厉声质问我,这到底写了个啥?

    我红着脸,强行诡辩,“回夫子的话,学生以为要想写出一首好诗,更需要多花些心思去推敲!”

    说罢,便蘸了墨汁,作一副认真努力的样子。

    我是真的写不出来,一个字都没有。

    可一想到,夫子的那句,他要仔细批阅每个人的功课时,我就知道这事根本就没这么好糊弄。

    我原本想让良娣相帮,可又实在开不了口。但办法总是有的,我又把她写的诗句,轻轻地读了一遍。果然,办法就是来了。救兵就在眼前,我自己不会写,那照个良娣的样式,借鉴一下,总该可以吧!反正也不走心。

    第一句的大概意思,良娣说成章和是春日的暖阳,照进她的心扉,让她从此不再孤寂。

    我拧眉,鹦鹉学舌那般写下,夫君暖,似艳阳,照开了百花!

    第二句的大意,是说成章和像夏天的鸣蝉,动听的情话,源源不绝,只为能让良娣开心。

    我轻拍,绝了。这句行!哗啦啦地在纸上下笔:夫君帅!笑起来像蟋蟀!

    第三句么,写得是两只秋日的大雁,以寄她和成章和那些年的相思之苦。

    这又不会了,相思之苦,我不曾经历过,分离之苦,倒是很有体会。

    我正认认真真地琢磨这句应该怎么写?讲台上的夫子却说,时辰到了,要过来查验功课,让学生一一站起来,把自己写的诗句给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