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鱼确实被她养的很肥。

    小姑娘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唇边,淡淡的米香从舌尖上散开,入口却不见什么腥气。

    那么肥的鱼,不应该是这种味道的。

    更可况小姑娘的厨艺并不算太好。

    季长澜呼吸一顿,终于发现了不寻常,抬起一双眸子静幽幽的凝视着她,低声问:“你做了多少粥?”

    小姑娘的杏眼儿垂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抬起,粉.嫩唇瓣上漾起一抹很浅的笑,看着他说:“做了满满一锅,我分好放在伙房的炉灶旁边了。”

    她话语里的暗示明显,向来敏锐的季长澜却像是不懂似的,很平静的问她:“为什么做那么多?”

    “因为……”

    小姑娘的眼睫颤了一下,唇角的浅笑消失,很小声很小声的说:“这样你就不会饿着了,现在天还不算热,那些粥应该能放个两三天,等我不在了,你……”

    细软的语声消失在唇边,像是有些说不下去了。

    季长澜依旧静静地看着她,苍白肤色下显得眼瞳很黑,无意识扯动唇角,嗓音淡淡道:“等你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说清楚。”

    手中的瓷勺碰在碗沿上,小姑娘缓缓垂下了眼眸。

    他从来都是一点即透的性子,很少这样让她说清楚什么。

    她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阿凌,对不起啊。”她小声说。

    季长澜笑声很轻:“对不起什么?”

    小姑娘缓缓将碗放到桌子上,卷翘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浅浅暗影,她的指尖攥上袖口,过了许久才艰难开口:“我要走了。”

    桌上的烛火微微摇晃,黯淡的房间里一片寂静。

    “你要走了。”

    似是没想到她会狠心说出口,季长澜淡声重复这四个字,夜色下的眼瞳黑的惊人:“你能走去哪呢?”

    他抬手将她拉到身侧,微凉的指尖力道不重,可与生俱来的气势却是半点儿不减,轻捧着她的脸颊一字一顿道:“我现在是没什么力气,可这不代表我以后也没力气,你乖乖留下,我就当你没说过这句话。”

    他的性格向来敏感,这番话是威胁,也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然而小姑娘却摇了摇头,一双杏眼儿含着水露,清澈的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她心底的想法。

    异常坚定的,要走的心。

    季长澜眯了眯眸,微哑的嗓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留不住你了是吗?”

    月亮爬上枝头,树梢上的水珠滚落在院内的水洼里,小姑娘轻声说出的“对不起”很是苍白无力。

    “就因为我不让你见他,还是因为我上次用铁链锁了你?”

    “不是的,都不是的……”

    她存在的时间,本就只有一年而已。

    泪珠从面颊滑落,小姑娘一双杏眼儿通红,用手背擦了一把面颊上的泪,将药箱放好在他面前。

    “阿凌,真的对不起。”

    季长澜动了动麻木的手指想要将她拉住,小姑娘却后退一步,海棠色的衣摆轻悠悠从他指尖擦过。

    他没有从她神情中看到任何惶恐或不安的情绪。就像是知道了他无法再困住她一样。

    不只是现在困不住,就连以后也困不住。

    好像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季长澜指尖微微泛白。

    “乔乔,你站住。”

    夜晚的风静静吹着,房门被推开时,发出微微刺耳的轻响。

    小姑娘停在门外回头看他,清亮的杏眸里满是无措与内疚。

    “阿凌,我……”

    “我不要听对不起。”

    季长澜呼吸凌乱,剧烈的心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微闭了闭眼,轻声说:“只要你回来,我答应再也不关着你,你想去哪都可以,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他墨色的发丝被风扬起,一身白衣如初见般白玉无瑕,乔玥看到他眼瞳里映着女孩儿小小的影子。

    一字一句犹如针扎。

    这些话不该是他说出来的。

    他向来强势,从不容人拒绝。哪怕最后死了都没有向谁低过头。

    乔玥无法想象他是怎样将心滚在刀尖上,才说出这种话的。

    明明连她多看谢景一眼他都会不开心的。

    然而梦境中的小姑娘并不能读到乔玥的想法,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口中喃喃道:“为什么一定要我留在你身边呢……”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季长澜轻轻笑了。

    他苍白的唇微微发颤,淡色的眼瞳静静的凝视着她,夜风中的语声异常清晰,“因为我喜欢你……乔乔,我喜欢你。”

    一次次的违背自己心意让她出去,一次次纵容,一次次由着她的性子胡闹,甚至到最后情愿带她去见谢景,都只是因为喜欢她。

    他把她看的比自己还重要。

    小姑娘愣在原地,像是忽然明白了自己对他意味着什么,又像是不愿意明白。

    如果她不走,另一个世界病重的她就无法存活。她微垂下眼眸,很轻很轻的说:“我妈妈和弟弟都在等我……”

    妈妈和弟弟……

    风拂过树梢,院内的古榕树上撒落一片晶莹莹的水珠。

    乔玥看到季长澜缓缓阖上眸子,微微颤动的眼睫下划过一道濡湿的痕。

    他问:“那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卡了太久了,我发个红包吧。后面不会再虐了……

    ——

    感谢在2020-03-10 23:14:14~2020-03-13 20:35: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冰焰、youkilala、陈陈爱宝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暮雨纷纷而落, 季长澜垂眸倚在软榻上, 袖摆下的红绳空空荡荡。

    从靖王府到侯府不算太远, 他做了一个十分短促的梦。

    “阿凌, 真的对不起……”

    茫茫白雾弥散,小姑娘身影出现在门前,海棠色的襦裙摇曳在风中, 如同展翅欲飞的蝶。

    乔乔……

    腥甜的血气从口中蔓延, 他白色的长袍上镀着月光淡淡的银霜, 轻抬眼皮向她看去时,睫毛处凝结的水露轻悠悠落下,很快又被风吹散在濛濛夜色里。

    他看到小姑娘用手捂着面颊,纤弱的肩膀微微颤动, 愧疚又无措的对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阿凌, 你等我好不好……”

    等,

    等多久呢?

    乔乔那么喜欢骗人, 从来都不讲信用。

    密密麻麻的疼覆上心口, 因血染红的唇映的季长澜面容过分苍白。他看到一滴又一滴的泪珠从她指缝间滑落, 海棠色的袖摆洇湿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

    她哭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伤心。

    梦中的他微抬起手, 下意识的想碰碰小姑娘的面颊, 她却摇着头跌倒在门前的水洼里。

    泥印溅在裙摆上,小姑娘喃喃重复着刚才的话:“阿凌,你等我好不好?”

    季长澜缓缓闭上了眼睛。

    好。我等你。

    风吹来,小姑娘跌跌撞撞跑入夜色里,古榕树下的秋千空荡荡摇晃。

    ……

    嗒。

    泪珠落在车厢内的软榻上, 相隔百里之外的乔玥眼睫微微濡湿。

    坐在她身旁的丫鬟毓秀讶然道:“诶,小夫人怎么哭了?”

    许嬷嬷斥责道:“什么小夫人,哪里有小夫人?你记住,从今以后,这里只有刘姑娘,可没什么小夫人!”

    “是是,奴婢记住了。”

    ……没有小夫人了?

    断断续续的对话传来,乔玥的睫毛颤了颤,又簌簌落下几滴泪来。

    也不知是不是药效的缘故,梦境虽然已经散去,可乔玥的意识仍旧浑浑噩噩的停留茫茫无边的雾气中。

    梦里的小姑娘最后还是走了,她说的话从来都不管用,哪怕到最后一刻仍然骗了他。

    她说的等,不过是要他好好活着而已。

    季长澜心里是明白的,只是情愿相信她罢了。

    他对她从来都没有失言过。

    守着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日复一日的等,他甚至在岭南多留了一年,直到最后离开时,都派人守着那个小院。

    他担心她回来找不到他。

    然而书里的季长澜,却再也没能等到小姑娘。

    他一把火烧了自己,走的干干净净。

    ……

    大雨下了一夜,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露气,乔玥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