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接,抬头看向他,对上了那双深邃平静的绿色眼眸,心脏终于迟钝地疼痛了起来。

    “医生死了。”我看着他,沙哑地开口。

    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今天的天气真的好,连日来的雨停了,天空格外湛蓝清澈,偶尔有雪白的浮云散漫地飘过,却挡不住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我的背脊上,只是没有温度。

    我的心一片凄凉,卡巴雷死了,那层包裹着千疮百孔心脏最后的保护膜好像被生生撕扯开来,鲜血四溅。

    金发教父什么也没说,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医生死了。”我木然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告诉乔鲁诺已经晚了,他帮不上忙了,passion一定很忙很需要他,他可以离开了。可又想到他向来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那种人,绝不可能为了我的事耽误组织重要事务,既然他留在这里,那说明他有那么点多余的时间。

    “说点什么吧,giogio。”我忍着哭腔求他,这个时候我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他如果能留下当然最好,“随便说点什么。”

    “4岁之前我都和母亲住在日本,”乔鲁诺真的就没头没脑地开口了:“我没有父亲,母亲认为即使有了孩子也不该放弃自己的享乐,所以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时常被她独自扔在家里,无数个夜晚,漆黑的屋子里,即使哭喊也没有人理睬。”

    ……他没问题吧,正常人这种时候不都该说点俏皮话哄人开心吗?他怎么就开始说自己的凄惨童年了。

    我没有答话,但乔鲁诺还在继续:“4岁之后母亲嫁到了意大利,日子却也没有变好。我的继父经常虐待我,即使上了学也会遭到霸凌。”

    这种时候应该礼节性地搭个话安慰一下,然而太久没听人倾诉,我反应迟钝地僵硬接了一句:“你、你好惨。”

    这种ky发言换做是我以前的朋友,早就把我按在地上疯狂摩擦了。乔鲁诺却不知道是并不在意还是脾气太好,只是看着我笑了一下。

    明明沉重又悲惨的过往经由他平和陈述的语调描述出来,就像是别人的故事。

    “伊莱,”他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我,轻声犹如叹息般说:“一切幸福都是虚妄的,唯有痛苦才是真实的。人生存在着幸福和快乐,但那是短暂的。反而不幸和痛苦会无时无刻如影随形,充斥人生的各个角落。”

    我愣愣地望着他,他就坐在我身边,阳光洒在他柔软披散在肩膀的金发上,闪闪发光。他的五官比起w来说更加柔和,那双湿润的绿眸轻轻眨着,带着怜悯的神色注视着我。

    我讨厌被怜悯,可此时来自面前这人的目光却并不会引起反感。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了,乔鲁诺和普通人不同,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神子凝视着水深火热中等待救赎的人。由他来给予怜悯和同情,再适合不过了。

    我回过神来,回应他:“那是叔本华的话,医生也曾经提起过……你想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不止是你。所有人都在努力摆脱这一层束缚,但你没有。”

    “……”我的确没有,人们讨厌痛苦,所以会想要挣脱。可是我享受痛苦,我已经习惯了。

    “人性天生就会同情弱者。伊莱,第一次看到你我就从你眼中读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存在,或许你说的没错,我误解了那是一见钟情。不管那是什么,我始终没办法放下你。你的眼神让人担心,我现在只是想要帮助你。布加拉提也是,阿帕基他们……应该也是。”

    我摇头:“你帮不了我。医生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胸口又是一阵窒息地疼痛,但尚且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你讨厌被人靠近,我可以感觉得到。既然你不愿意被了解,始终都在后退,我可以等。可是你总要学会接受他人的善意。人是无法离群单独生存下去的,脱离社会最终将使你失去人性。”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令人无法生厌、充满理性的怜悯,有着让我无法抗拒的魔力。

    就好像被洗脑了,我在心底承认了他所说的话。

    过去8年里,我的人生重心始终在和w一人纠缠,不知不觉间家人和朋友离我远去,我的眼里只能看得到w。

    我已经脱离人群太久了,久到不知道该如何回头。

    “你要我怎么做?”我茫然地看着他,像是等待指示。

    “你可以伸手,伊莱,”金发教父的目光更加温和了,声音轻柔地像是在劝哄般说:“你可以向我……以及身边的人伸手寻求帮助。你既然加入了passion,那就是‘家族成员’。如果你需要倾诉的话……我想我可以为你抽出一点时间。”

    “我还没准备好,giogio。”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又苦涩,挣扎着低声补充,像是屈服和妥协:“或许……未来有一天,等我准备好了,我会……”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话说出口的瞬间,内心异常平静下来,像是得到了解脱,“就像曾经我对你宣誓的那样,把一切连带我所有的忠诚一起都奉献给你。”

    他好像笑了笑,忽然站起身向我伸出了手。

    我望着他犹如神子解救苦难之人般伸出的手,僵在原地,有一瞬的怯懦让我忍不住又想后退逃离。

    但他始终没有放弃,亦没有收回手,绿色好似平静湖面的双眼一动不动、深深地凝望着我。

    心脏颤抖着生出一股难以描述的热意,终于驱使着我向他靠近。

    我伸出手,没有牵住他,而是轻轻握住了他温暖的指尖,俯首吻上了他的手背。

    我一向对参加葬礼这件事感到不耐烦。

    但卡巴雷的葬礼不同,我站在寂静的人群之中,恨不得逼迫所有人都一起哭一场,然而就连我自己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只有悲怆在胸口拼命叫嚣无处可走。

    作为卡巴雷生前的好友,父亲也来了,他站在人群最前排的位置,没有看到我。

    医生是真的死了,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前不久还捧着记事板一脸冷酷疯狂怼我的男人现在冷冰冰地埋在了地下,只剩一张黑白照片和愚蠢的墓碑。

    人群很快就散去了,除了一个黑衣戴帽纱的年轻女人,她应该是卡巴雷的女儿,比我大5岁,我们曾经见过几次。

    她的眉眼和卡巴雷极其相似,同样严肃得有些吓人,一双灰黑色的眼睛因为哭红的关系终于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是你……好久不见。”她抬头看到了我,勉强笑了笑向我搭话:“谢谢你来送他最后一程。你应该是他……最重要的病人了。”

    “你说谎,”我面无表情地打断她,心已经够冷了,我没有心思和功夫再去安慰别人,直说道:“他不可能把我的事告诉其他人哪怕我父亲。更何况几乎5年没联系过的你。”

    虽然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她。

    卡巴雷的女儿尴尬地笑了笑,神色更加悲伤了,她叹了口气不再掩饰地回答:“你说的没错。我是个不合格的女儿。”

    “……”

    “他是个很好的医生,一心付出在他的事业上。我曾经……非常憎恶他这一点。我以为疏远他可以让他意识到我的重要。”

    “……”

    “伊莱德文,我现在明白了。爸爸只是不善于表达他的爱意,但家人……永远是家人。”女人惨淡地冲我笑着,“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

    我心口涌起一阵愧疚和歉意,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不可描述的苦闷,我伸出手想要安慰她,却由于生疏停在了半空中。

    卡巴雷的女儿并不在意,她虚弱地朝我靠近,轻轻抱了抱我,叹息般在我耳边道:“你还来得及,永远不要因为意气用事做令自己后悔的事。珍惜身边的人吧。”

    我当然明白她想说明什么,我会按照医生的叮嘱回去看望家人,但不是现在。

    卡巴雷的死亡已经无法挽回,我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可正是因此我不能在这时候倒下,我终于找到了目标,那就是复仇。

    爆炸的原因绝不会那么简单,我要找到幕后凶手,杀了他为医生报仇。

    或许是知道就算阻拦,我也会独自完成这一目标,乔鲁诺出乎人意料地批准了我继续参与调查任务的请求。

    “我不会阻止你,”他说,然后补充:“但你现在的状态我无法放心让你一个人行动,如果你想为医生复仇……那么必须接受合作。这个任务从现在开始我将交给亲卫队一起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