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许却装作一副大度的样子,没有跟他计较,而是伤神地笑道:“我也不怪她,只是,随云大师,我希望你能让随云涧和我走一趟,事成之后,报酬一定让你们满意。”

    她神色真诚不似作假,且神态和身上穿着看起来确实像是大户人家,随云寄登时半点都不怀疑,直接就端着一派宗师的架子说:“去吧随云涧,这次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随云涧直接给他丢了一个大白眼,“我不去。”

    随云寄登时就睁大眼:“为什么?弟弟,救死扶伤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容许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便见随云涧冷着脸道:“这次,我绝对不会为你打白工。”

    容许只好揉着额角叹气道,“我会将酬金分成两份,你们俩一人一半,这样总行了?”

    “不行。”随云涧直接道,“我救的人,他凭什么要分走我的酬金?他的那份你也给我,否则我不会跟你去。”

    随云寄伤心地望着随云涧:“弟弟你怎么可以这样……”

    容许还没见过两兄弟这么见外的,不过见他松口,不禁心里一喜,赶紧依了这位祖宗,“好好好,给你给你。”

    ……

    淮南王府。

    凉风裹着细雨飘在窗台,带有湿意的空气萦绕在鼻尖,顺着呼吸钻进喉管,溢出一丝淡淡的腥甜。

    朦胧间他感觉到身边围满了人,怒声、骂声、哭泣声杂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却隐约能感受到几分起伏的情绪。

    ——好像每个人都很生气。

    他屈膝跪在地上,极寒的冰雪深深没入膝盖,耳旁狂啸的北风透过狐裘打在身上,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微微动了动,雪渣顺着他柔软的长发自头顶滑落下来,冷得几乎快令他失去意识。

    周围齐刷刷跪了一片,都是平素里尊他护他的伴读和小宫女们,屋子里燃了炭火,丝丝暖意透出来的瞬间便被风吹散,火红的炉子也无法让在场任何人心底升起半点温度。

    威严的九五至尊在狭小的房屋内来回踱步。

    “纵你是百般不喜千般埋怨于朕,小小的孩子你拿他撒什么气?!他是天恩浩荡,是贵胄之身!是有望将来能承我大夏大统的人!更是你在这深宫中立足的根本——”

    他目露不忍,望着身前女子用剪子抵住脖子的手,心灰意冷对视过来的目光,气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你还不肯服软!你非要他冻死在外面你才高兴是吗?!你有什么怨你冲着朕来,你非得拿了他的性命才肯作罢吗!”

    “陛下日理万机,这么多个儿子放着不管,却独独盯着我儿子做什么。”女子一身素淡宫装,不施粉黛的模样更加清丽绝俗,讥诮的目光投向他,唇角将笑未笑。

    “难得你肯在意我一个嫔妾的生死,对臣妾来说真是不胜的荣宠。”

    屋内两人僵持不下,院子里的侍女们面露不忍之色望着雪地里跪着的一片人头,没一个敢上前的。

    李恪言感到身旁人眼睫颤了颤。

    那是个瘦弱的少年人,玉雕似的清秀面容与满园雪色浑然成景,半分无差,只是此时那张脸惨无人色,很是疲倦的样子,嘴唇干裂乌青,缓缓张了个缝,呵出一口气都是冷的。

    “三弟……”

    漂亮温软的眼睛望过来,缓缓叫了他一声。

    李恪言突然之间清醒了几分,唇间翕动,刚想要说什么,却因一抹粉丽蓦然撞入眼中,断了思绪。

    那个靓丽的身影从院外进来,快步行过长廊,匆匆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转身踏入长心殿。

    身后侍女跪了一地,直到人从面前经过,才反应过来颤声行礼:“贵妃娘娘。”

    她恍若未闻,冲进去一把夺下女子手中的剪子,接着扼住她的咽喉。

    皇帝见状心底发急,就要制止她的动作,但刚往前踏出一步,就被宋贵妃一双凤目给瞪在原地,“来,你要敢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你眼睁睁看着这个女人死在你跟前!”

    第32章 屠夫

    清冷的声音悠悠传了出来, 所有人都惊出了一把冷汗。

    镇守淮南的宗亲王正是其父亲,弟弟宋襄有勇有谋,不失其父辈半分风采, 宗亲王一脉在宋贵妃的扶持下只会愈加壮大。

    ——整个皇宫内, 敢当面威胁天子的, 只有她一人, 别人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实力。

    当今圣上仁德, 但凡在他身边当值的没少受过恩惠,更令人惧怕的反而是后宫里的娘娘们。侍女们的头伏得更低了。

    “死?要死你就去死啊,忍不下心我还可以搭你把手。你们俩儿子怎么着我也管不着,但我儿子要出个什么好歹,我也不活了!我看你李显后宫里边儿能一次性多出多少条尸身!”

    ……

    房门被轻轻关上, 只言片语透过门缝传来,到李恪言耳中时, 已然听不真切了。

    身旁少年人的耳朵却很灵敏,听见人声意识似乎恢复了几分,他眼睫轻轻颤动两下,整张小脸惨白着看了过来, 白衣雪色中唯有一双深潭般的眼睛异常冷静, 声音嘶哑,缓缓开口:“三弟……起身吧。”

    “谢谢你总是想方设法解救我,但你脸色实在很不好了,这样下去……”

    他静静看着身旁的少年, 片刻后垂下眸子, 绷直了身子,却半分未动。

    积雪顺着滴水檐滑了下来, 无声无息打在几尺深的雪地里,殿前的雪早些时候大约是扫过,长廊阑干上沾了少许,这是许多年前的一个清晨,他和身旁的少年在殿前跪了整整一晚。

    李恪谕那时候十岁,他九岁。不记得他做了什么又被他的生母吕嫔罚跪,这种时候太多了——或多或少的一些小事,甚至一个不招人待见的眼神,都能成为鞭打责骂他的理由。

    那时候小,却隐约能明白他的母亲和自己的母亲宋贵妃大不一样。宋妃娘娘是个实心眼的,心直口利,虽不见得将他捧在手里怕化了,甚至偶尔想起来了还会来两句嘲讽话,却从未像吕嫔对李恪谕一般狠毒过。

    他打心底里拿李恪谕当兄长,他知道只要自己陪他跪着,等到母妃什么时候想起来,就一定会来救自己的。记不清有多少次,他都这样为李恪谕脱难。

    他是一个固执的人,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甚至于到有些死心眼的地步,从小到大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