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又瞟了眼杨无邪的痣后,沈清盛忍不住说道:“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

    杨无邪淡淡一笑,道:“我知道。”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公子也知道。”

    沈清盛忽然不再说话,因为杨无邪已经带着他来到了“青楼”最高层,苏梦枕正在里面等他。

    “你来了。”门大开着,苏梦枕就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后面,桌上堆有许多文书。他的面色比桌上的纸还要白,瞳色漆黑如墨,房内不曾点过烛火,但苏梦枕的眼里却偏偏摇曳着仿若能照亮一室的光。

    只不过这道光是冷的,就像寒冬里需要穿透层层积云才得以降临人间的日光一样冷。

    沈清盛眨了眨眼睛,笑道:“是不是没想到我会来得这么快?”

    苏梦枕道:“但你的房间我已经让无邪准备好了。”

    “那我今天就在你这里住下了,泡温泉是在饭前泡还是饭后泡合适?”其实沈清盛也很会得寸进尺。

    苏梦枕笑了笑,他的眼中也流露出一丝暖意:“自然是饭后合适。”

    “好,我们什么时候吃晚饭?”

    “你想什么时候吃?”苏梦枕反问道。

    沈清盛走到苏梦枕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后答道:“等商量完如何覆灭‘六分半堂’之后。”

    苏梦枕既没说什么类似于“多谢襄助”的客套话,也不问沈清盛为什么刚来京城第二天就想着要对付“六分半堂”,他只是唤了一声:“无邪。”

    杨无邪会意,将“六分半堂”的情况向沈清盛缓缓道来:“除总堂主雷损之外,‘六分半堂’还有十三位分堂主,其中七堂主‘豆子婆婆’、八堂主‘花衣和尚’、九堂主霍董、十堂主‘三箭将军’于昨日前已死在我们手中。”

    “昨日苦水铺的那场刺杀是由五堂主雷滚布下的,背后应该也有雷损和狄飞惊的授意。”说到这里,杨无邪顿了顿,特意为沈清盛介绍道,“狄飞惊就是‘六分半堂’的大堂主。”

    “我知道狄飞惊这个名字,来京城之前我有了解过一点。”

    杨无邪点头,继续说道:“他们并不指望凭‘豆子婆婆’等人就能将公子一行留在苦水铺,而是打着重伤公子并引公子前往破板门找雷滚报仇的主意。”

    “依你这么说,雷损真正的布置其实在破板门?”沈清盛问道。

    “也不是,”杨无邪摇头,“昨日的破板门只有雷滚和十一堂主林哥哥坐镇。”

    沈清盛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我发现雷损这个人真有意思。”

    “为什么?”杨无邪问道。

    “打个不怎么合适的比方,杀人不尽全力,犹如隔靴搔痒。”沈清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梦枕道,“杀我是如此,杀你也是如此,好不干脆。”

    杨无邪咳了一声,解释道:“雷损昨日要是真的亲赴苦水铺或者破板门,我们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沈清盛顿时悟道:“难道这就是兵法中所说的‘虚实相生,避实击虚,以我之无形制敌之有形’?”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苏梦枕接道,“两大势力之间的对决,远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

    “唉,我知道。”沈清盛忽然叹了一口气,“我师父也说我不是这块料。”

    杨无邪这时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瞬间变了变,但他只是接着之前的话继续往下说道:“真正的埋伏其实在公子从破板门回到楼里的那段路上。路上有座‘三合楼’,雷损和狄飞惊就在那里等着公子。”

    听到这里,沈清盛好奇地看向苏梦枕问道:“你昨日还见了雷损和狄飞惊?”

    “你在惋惜?”不等沈清盛回答,苏梦枕就接着说道,“其实我也觉得可惜,没能同狄飞惊见上一面。”

    苏梦枕见过很多次雷损,但狄飞惊这位在“六分半堂”内部比雷损还要受尊敬的大堂主他却从未见过,所以他才觉得可惜。苏梦枕几乎很少体会“可惜”这种感觉。

    这时,杨无邪对着沈清盛解释道:“因为你,因为无情、陆小凤等人的插手,雷损最终撤去了‘三合楼’的行动。”

    说到这里,杨无邪脸上复又带了笑:“也就是说,昨日一役,‘六分半堂’痛失三位分堂主,而我们则分毫未失。”

    “不,我们失去了无错和无语。”苏梦枕的语气里有一种沈清盛读不懂的情感。

    但这就是苏梦枕。就算花无错和余无语二人是因背叛“金风细雨楼”而身亡,他也还是会像现在这样认真地追忆他们。

    杨无邪也忽然沉默不语,在这种时候他通常都不愿出声打断苏梦枕,他能做的只有静静地站在苏梦枕身边陪着他一起经受这一切。

    “当年我师父曾救过王方和王森这两个人的命,当然他们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沈清盛不是要安慰苏梦枕,他只是突然有感而发,“他们二人都当着师父的面发过重誓,类似于这一生只忠于我师父一个人。”

    外面的天色正渐渐归于寂静,沈清盛的语气似也带着一种神奇的能平复人心灵的力量:“但这之后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师父才出海不久王方就迫不及待地想成为真正的主事人,而王森这么多年来却始终如一。”

    “所以人真的很奇妙,有人可以十几年如一日地守着一个承诺。”

    “也有人不当人,一张口吐出的就只有鬼话。不过幸好”说着,沈清盛面露欣慰之色,语带祝福之意,“这一类人通常都能很快得偿所愿,早早地就到地府报道做一个真正的鬼。”

    杨无邪忍不住举袖掩面。

    沈清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想笑就笑,我不介意的。”

    杨无邪拱了拱手道:“是在下失礼了。”从他之前收集的资料里可读不到沈清盛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

    “所以十三个分堂主现在只除去了四个,剩下那九个呢?”沈清盛又将话题带回正轨,“要怎么除?”

    这时苏梦枕忍不住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他,语气中似还藏着笑意:“你难道以为要对付‘六分半堂’就只是打打杀杀那么简单?”

    “当然不是。”沈清盛认真地同苏梦枕对视,“简单的打打杀杀由我负责,复杂的排兵布阵自然是由你负责。”

    苏梦枕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同时他抬手示意杨无邪继续向沈清盛述说他们原定的计划。

    杨无邪接着道:“我们公子的意思是能动口则少动手,因为一旦与‘六分半堂’全面开战,死伤之数怕是难以千计。”

    沈清盛点头表示理解:“那该怎么动口?”

    杨无邪道:“最好能将雷损约出来谈判并说服他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