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音回头,看见白阙从门外缓步走来,背景是戏坊夜色下的深沉黑暗。

    这种场合下突然有人把门打飞,简直是要上门寻仇才能干得出的事,可他的姿态太过闲适,气度过于从容,那唇边含笑的温柔,感觉就像是玉树临风的教书先生闲来无事来找学生家访。

    只不过见门没开就直接踹开了。

    白阙方一进门,对里头的景象并无兴趣,只低头对言音道:“言姑娘好啊。”

    每次见面都要记得打招呼刷好感度。

    可言音警惕地抱住小猫,怀里按住道纹。

    我不好。

    你想干嘛?

    你是不是来阻止你同伙泄露情报的?

    两个混血打我一个凡人,你们不讲武德。

    白阙见她怀里紧紧抱着自己元神,却不肯跟自己问好,心塞塞的,面上随口道:“没事,你们忙,我路过。”

    转头也给自己找了把椅子。

    言音:“……”

    路过?

    我信你个鬼啊。

    你走到哪都是路过。

    能不能找个走心的借口。

    连人家浴室你都路过。

    你特么是个什么品种的禽兽。

    一对二,要么开大要么开溜,言音刚想起身,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是那条蛇尾拖动发出的动静。

    戏坊班主从池底慢慢浮上来,湿透的墨色长发遮挡住了她的身躯,玉润的朱唇变得惨白,只剩下从喉咙里呕出的血还带着艳色。

    那条碧色的蛇尾微微抽搐,其中一截被那道风硬生生掀掉了一层鳞甲,血肉模糊得可怖,在浴池水中浸得生疼。

    她看向言音的眼神透着阴冷和愤怒。

    没人挨了打还能不生气的。

    言音觉得自己好冤啊,这又不是她干的为什么要瞪在她头上,真是欺软怕硬,了不起你就应该瞪后头这只大反派啊。

    欺负她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恶毒女配算什么英雄。

    言音偷偷往后瞄一眼,见白阙挥手移来一把椅子,气定神闲地坐在上头,衣袖一挥泰然自若,见言音看他,挑眉笑道:“你们聊,不用管我。”

    他只是来给小家伙撑腰的。

    而言音听着总觉得这家伙根本就是在威胁她,让她不该问的不要乱问。

    登时心力交瘁。

    嘤,救命。

    前头是一条和她刚吵完架现在恨不得杀了她的混血大蛇,后头是一只本体不明但总之就是很牛逼的混血反派,哪边都不能放松警惕,一个问不好还会被这俩围殴。

    好惨,前有狼后有虎,中间只有她这只瑟瑟发抖的小仓鼠。

    ……还有一只小猫崽。

    言音眼含水光,抿着嘴,抓着道纹【燎】又拿出了道纹【飓】

    可怜无助但凶残。

    都别过来。

    过来我就把你们都鲨了!

    戏坊班主扶着石壁艰难起身,波荡的池水染上血色,深沉阴冷地看着二人,声音沙哑道:“没想到白尊座也会光临寒舍,实在是受宠若惊,蓬荜生辉。”

    就是进门那一下,打得她心肺尽损,痛不欲生。

    白阙无意搭理于她,手轻托颌下,唇边含笑,目光落在言音身后墨色的长发,在她头颈摆动间悠悠晃荡,末梢像是挠在他的心上。

    便想起小家伙平日里叠在大猫背上,总喜欢编得他满头辫子,闹得嘻嘻哈哈,快乐非常,似乎非常有趣。

    嗯。

    手有点痒。

    小猫与他心意相通,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感觉很不乐意,扒拉着趴在言音肩头,偷偷对他龇牙哈气。

    ——不许碰!

    白阙对自己元神露出了挑衅的神色。

    言音耳边隐约听见小猫哈气,扭头看它,只见小猫砸吧砸吧嘴,对她睁大眼睛,瞳孔放圆,状若无辜的一声:“咪。”

    再看白阙,也是神情无辜,那俊秀面容上的茫然令人生怜。

    干嘛呢。

    言音年少无知地收回视线。

    戏坊班主看那两个人的注意力几乎没在自己身上,忙捂住自己心口调了会儿息,堪堪吞下涌上喉头的气血,脑子里惊疑不定。

    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威势,仿佛一把利刃停在自己眼前一毫,杀戮的腥气侵袭周身,刹那间的惊恐让她甚至想臣服求饶。

    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

    是来自四方圣兽血脉的碾压。

    戏坊班主的视线从白阙挪到言音身上,轻笑道:“原来如此,这位是您的靠山吗?”

    言音懵:“啊?”

    什么靠山?

    你和反派不是一边的吗?

    戏坊班主蛇尾轻摆,后退在浴池里缓缓坐下,此时水池里都是血色,变得有些浑浊,她恍若不觉,靠在石壁上,轻声道:“那我没办法啦,你想问什么,说罢。”

    言音想问的问题可多了,可现在原文里最大的幕后黑手就坐在自己后头,感觉像是盯着自己脖颈,她怕自己一个问不好就会被打掉头。

    麻蛋,她好难。

    难得有个混血能审问出些情报,这下重点又问不成了。

    言音心底叹口气,挑了个想知道又不那么敏感的切入点:“那位混血……她为何喊冤。”

    这是个理所应当却又暗藏玄机的问题。

    戏坊班主知道她会想知道这个,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耸肩道:“你真的想知道这个?”

    言音:“嗯。”

    这是她刚才亲身经历过的事,是与她自己相关的问题,问出来并不奇怪,不会让这两个混血生疑。不管戏坊班主如何回答,哪怕是说谎搪塞,她也可以从他们的态度和言语中得到一些信息。

    所谓谎言,本就真假参半。

    “这是一个很不详的故事哦。”戏坊班主道,“若是想要得知真相,那必定要在过程中付出代价。你觉得这值得吗?”

    她直直看着言音的方向,却又不像是在和言音对视,更像是在看言音的身后。

    不知是在询问,还是在获得许可。

    神情又有点怪异。

    言音感觉自己后脑勺的头皮被轻揪了一下,不知咋了,回头一看。

    白阙居然在拿她头发编小辫子。

    言音:“……喂。”

    白阙悠悠抬头,恍若不解道:“怎么了?聊得不顺畅?”

    他挑起眼尾,终于肯把余光分给那条蛇一点了,也不过一扫,便有些伤眼的收了回来,笑着给言音辫子收了个尾:“要我帮你给蛇尾巴打个结吗。”

    语气轻描淡写,却让那戏坊班主的脸又白了几分。

    言音劈手夺回自己头发,提溜着椅子往边上磕哒磕哒挪远了些,默默把那丑辫子解开。

    真无聊。

    好特么幼稚一反派。

    小猫对自己本体投去了嫌弃的眼神,白阙愉悦的笑笑。

    真的很有趣。

    “好吧,我明白了。”看着那头的俩人,戏坊班主放弃了挣扎,摊手表示自己肯老实了,“我回答您的问题,请允许我组织一下语言。”

    水中余温散尽,一池冰冷。

    她沉默片刻,怅然道:“小仙尊,您可知道如今混血的处境?”

    “你又要卖惨?”言音建议道,“换一招吧。”

    “不,我在向您陈述事实。”

    戏坊班主抬起手,将自己的发别在耳后,面色苍白但绝美:“这并不需要夸大其词,因为事实便已足够凄凉。在疫变之后的这一千年里,我们东奔西跑,隐姓埋名,躲避着修士们的憎恨和屠杀,时至今日,同类已经所剩无几。”

    听到这个,言音想去偷瞄一眼白阙,又怕暴露自己知道反派是混血的事实,只能梗着脖子控制住自己。

    好难受。

    戏坊班主道:“我们是千年前那场灾难的弃族,连诞生都受到了质疑。哪怕我们根本什么都没有做,一件坏事也未曾干过,那些无意间出生的孩子,甚至连自己被憎恨的原因都还不清楚,就遭到了无情的屠杀。”

    “哪怕不是混血,仅仅是单纯的灵兽……也逃不过那些对疫变心怀仇恨的修士。”她歪歪头,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道,“我亲眼看见,一个在山里修炼成人的灵兽,是一只可爱的胐胐。他对如今这世道一无所知,在修成人形之后很兴奋的下了山。”

    “然后就被夺去了生命,炼成了灵器。”

    “您知道吗,”戏坊班主捧起池中的水,看着那血色从指缝流下,“哪怕世人们如此憎恨灵兽和混血,却对它们的价值趋之若鹜。想要灵兽成为他们的武器,也想要混血的天赋为他们所用。”

    “灵兽和混血,就是如此被排斥,被憎恨,被残杀。整个修真界都希望我们死绝,希望我们消失。因为他们畏惧着,恐惧着,害怕着一千年前的那场灾害再次降临,他们认为混血就是那场灾难的源头。”

    “这一切的开始,都是源于那场‘疫变’。”

    她抬起头问言音:“那小仙尊,您可曾想过,‘疫变的混血’是从何而来?”

    这是个重点,言音张嘴想问,就感觉自己头发又被扯了一下,皱着眉回头。

    看见自己发带落在白阙手里,上头她最最喜欢的毛球球勾在小猫爪子尖上,已经掉了。

    你们两个!!

    言音生气道:“把发带赔我!”

    ……

    刚酝酿好情绪的戏坊班主:“……”

    作者有话要说:戏坊班主:二位请回吧。

    戏坊班主:你们根本不是在审我,你们是在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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