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到那滴泪水,言小仙尊心中的防线全面崩溃。

    探手将藏在床底的小猫崽捞进怀里,就地一躺,哭成一团。

    “呜呜呜呜小猫啊!”

    “喵嗷嗷嗷——”

    一时间人猫哭嚎双重奏此起彼伏,凄惨程度堪比窦娥。

    寻常客栈的木质地板寻常少有专人打理,肉眼可见的一层浮灰,这俩就这样在地上瘫着也不嫌脏,滚得一身是灰,顺带还帮掌柜擦了块地。

    小猫不安极了,爪子尖尖勾着言音领口,脑袋在她脸颊上讨好地蹭来蹭去,嘴里不停咪咪喵喵地认错。

    说的差不多都是——“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不要丢我本喵今后一定洗心革面不偷不抢不馋小鱼干不吸猫薄荷努力脱离低级趣味奉公守法诚实守信爱岗敬业做一只勤俭持家的好猫咪”之类的。

    奈何不是普通话。

    言音一句喵语也没听懂。

    可这惨兮兮又眼巴巴的萌态,是个活人就把持不住。某知名言姓猫奴光荣沦陷,连心都化成了水水——

    #一只小猫咪能有什么错,不过是可可爱爱而已#

    #小猫咪怎么会有坏心眼呢#

    #都是人面兽心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的大反派不好#

    #小猫是无辜对不对#

    #呜呜呜猫猫是乖孩子咱千万不要和坏家伙学#

    ……

    言音在心里头嗷得正起劲呢,也没注意到身后有人缓步靠近。

    不过片刻,那月白绣银纹的衣袍便扫过她乱糟糟的发尾,带起微微虚风。

    随后那人屈下身子,一双手从她腰间及膝下穿过,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再走到床边放下。

    顺便掸了下她背上的灰尘,举止自如。

    言音却被他吓得差点哽住。

    #反反反反派?!#

    #怎么又来一个反派?!#

    她对着眼前这张出乎意料的脸盯了一会,低头看看小喵,再抬头盯上一会,又看看小喵,反复确认几回,惊得几乎忘了呼吸。

    #怎么会有俩?#

    白阙唯恐她又窒了气,轻掐下她的脸,提醒道:“喘气。”

    傻乎乎的。

    “你……咳!”言音这时才觉憋闷,下意识深呼吸,一股晚秋的凉意直子冲进气道,呛得她捂嘴一阵猛咳。

    小猫忙抬起前爪给她拍拍拍:“喵”

    ——别急别急。

    待这阵咳过去之后,言音又紧张地把小猫举了起来,贴在耳边仔细听听心跳。

    咚咚咚,跳得好好的。

    她松了口气,再小心挼挼热乎乎的脖颈,按按软绵绵的肚皮,用拇指撑开喵嘴瞧瞧尖牙,把那条长尾巴从头到尾撩一遍,最后认真端详四只爪爪下的肉垫。

    得出结论——

    好极了。

    各处体征均未见明显异常。

    小猫歪歪脑袋,“喵?”

    白阙在一旁撑着头,看了会她傻了吧唧的模样,正想开口说话,却见她忽的抬起头,眼睛里亮闪闪的,道:“原来你和小喵能分开呀。”

    白阙眼皮一跳。

    而言音正捧着自家猫往床里挪,退到床角,手抓上被子,迅速裹成了麻薯,无情挥手道:“那你可以走了,再见。”

    用完就丢。

    想不到这小家伙,渣得还挺有一手。

    白阙笑得无可奈何。

    连小猫都从被子里冒出了毛脑袋,对他挥了挥前爪告别,小肉垫跟着一摆一摆。

    ——再见了本体今晚我要去远航。

    ——别为我担心我有言音的抱抱和猫粮。

    白阙:“……”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白阙无奈地低头一笑,指尖按住自己因疲倦而酸胀的额穴,想同小家伙讲讲道理:“言音。”

    “诶……”

    “小喵,是我的元神哦。”

    “嗯……”

    他循循善诱:“你觉得,活人,可以没有元神吗?”

    这很显然,是不行的。

    言音心虚地垂下眼,不予作答,只是抱着小猫裹得更紧了些。

    难以接受,实在难以接受。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小长毛猫,竟是属于别人的元神,并非她可以私自独占的事物。

    小家伙心不甘情不愿,看起来委屈又可怜,让人禁不住想妥协。但眼下当务之急并非此事,而是她神魂中难愈的病疴,以及糟糕的识海状态。

    白阙观她气色,拧了拧眉,转而对元神道:“先带她过来吧。”

    小猫正粘着哄着,舔舔她的脸,心疼地甩甩尾巴。

    白阙便道:“她还在生病。”

    小猫顿了一下,想起这事,赶紧用爪子推推言音的手,从她怀里钻出来,站在团起的被褥上叼着她衣袖往白阙那扯。

    呼哧呼哧,要拽着她往床的另一头去。

    言音立时瞪大眼睛——

    陛下!

    臣欲死战,何故先降?!

    言音伸出双手,一把抄起小猫肚皮,抱起来与之平视,不可置信道:“小喵,你居然和他是一头的吗?”

    “喵嗷!喵嗷!”

    小猫摇得脑袋都要甩掉了。

    言音又道:“那可是个坏蛋啊千万不可以跟他学啊!”

    “喵呜!喵呜!”

    小猫又点得头都要晃掉了。

    你一句我一喵,小姑娘和她的猫窝在一处,碰着头小声嘀嘀咕咕,场景看起来颇有生趣。

    白阙又撑着头看了一会儿,这才推了推她。

    言音抬起头来,凶道:“干嘛。”

    正烦你呢你还拨拉我。

    白阙道:“该睡觉了。”

    言音眉头一竖,抄起枕头就丢:“臭流氓。”

    白阙哭笑不得地接住,放回床头,解释道:“想哪去了?是你神魂在琼池里耗得太过,识海如今干涸如荒漠,已是经不得消磨。再不休养,恐有损心智。”

    言音沉默着,仍是不肯动。

    外头天色灰灰沉沉的。

    白阙同她对视着,柔声保证:“别怕,我……你的猫不会离开你的。”

    永远不会。

    随着他话音落下,柔和的白光在房内骤然亮起,宁和清润如月下的玉色,虚虚萦绕一室。

    她怀里的小小猫崽便也随之化作了点点微芒,融入白光之中,身影消失无踪,臂弯霎时一空。

    “喵……”

    这转化的过程何其熟悉。言音心间一乱,下意识地呼唤一声,怀里立马被塞进了一条毛绒绒的大长尾巴,任揉任挼,蓬松柔软的末端在肩头轻拍着她。

    ——我在。

    言音缓慢地眨了下眼,抬起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巨大的凶兽。

    以它的身姿,本应在广阔的山河中肆意舒展,难以受天地间任何事物所困,此咳却在狭小的屋子里缩成一团,像是喜欢把自己塞进小纸箱里的猫猫。

    它澄金色的竖瞳注视着她。

    等她稍微平静下来了,便小心翼翼地伸出藏好尖锐的厚爪,像刨毛线团一样把她从床里掏了出来。

    那股泡进温泉水里的感觉再度出现了。

    神魂造成的损伤得到了缓解。

    言音发觉一落到大猫怀里,那刺痛的额心便明显好转,忽然明白这或许是白阙在为她做些什么。

    受了恩情,就如大病初愈一般静静躺在了大猫肚皮上,不好意思再唧唧歪歪了。

    脑袋枕着它的前爪,抱着大尾巴搓了几下,和过去一样好挼。

    在白阙神兽领域的护持下,言音的意识逐渐模糊,慢慢又睡了过去。

    只是这回,她心中思绪杂乱,又本能地排斥外来的梳理,睡得并不如昨夜那般安稳。

    浅浅睡了小半日,西边太阳将落之际,言音脚下忽然一蹬,上岸鲤鱼般地扑腾一下,闭眼喊道:“喵!”

    大猫虎躯一震,急忙睁开竖瞳,低头看她。

    言音手在空中晃了晃,拍到大猫肉爪子上,抓住了其中一瓣白山竹,入手触感无比熟悉,让她瞬间安下心来。

    记忆似乎变得有点混乱,她小声嘟囔道:“喵,我做噩梦了……”

    “嗷。”

    得到了回应,言音也不睁眼,嘴上抱怨着:“好可怕的一个梦,里头有个坏蛋……”

    吓死我了。

    大猫闻言,似有所悟,一双竖瞳颇为复杂地看她两眼。

    果真听她说道:“我梦见我刚从一个地窖里出来,感觉有点累,打算去山下给你买猪肉吃,结果在路上的时候,碰见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家伙,二话不说追着我一直跑,从山下追到山上,跑得还特别快……可我跑不动,步子特别沉,几步就被他追上了。”

    “……”

    “然后他抓着我,跟我说他就是我养的猫,肉吃腻了所以变成人出来散散步,又说我看起来挺好吃的,能不能咬一口……”言音说到这,捶了下肉垫,“我就想我家猫长得这么可爱,这家伙这么丑,怎么可能是我的猫,就照着脸给了它一拳!”

    拳头硬了.jpg

    “……”大猫脸颊一痛。

    言音满脑子噩梦后遗症,还不打算消停,接着讲道:“后来,我又跑了,可脚下还是好沉,怎么都迈不开……那坏蛋就大声喊我,声音越来越近,好像还在后头追……我一心急,顾不上看路,被树根绊了一跤,就醒了。”

    她说完了。

    大猫:“……”

    这梦还做得跌宕起伏,挺有意思。

    阐述完自己的梦境,言音睁开眼睛,对大猫冷淡的反应不太满意,强调道:“真的好吓人的,那家伙瞪着眼睛,一个劲往眼前凑,长得跟中元节的阎罗鬼具一样……你还记得吗?”

    “……”

    白阙当然记得——

    去年中元节,这小家伙在摊子上买了一个小孩用的木面,巴掌大小,上头用朱红赫黑画了张狰狞的鬼面,据说戴上可以吓退孤魂野鬼,不令其近身带来病灾。

    说实在这玩意儿没什么用,充其不过是个凡间习俗。小家伙特地买回来,转眼就许诺了十几条亲手烤的小鱼干,好说歹说地戴在了小猫脑袋上,还配了件小衣服,嗷嗷叫着可爱。

    白阙不懂,为何那时喜欢得满地打滚,梦里就被吓得满山乱跑了呢。

    他忽觉世间参差。

    随后就闻大猫口吐人言,声线清越,隐含委屈,“小白眼狼。”

    这头还忙着安神定魂,你在梦里倒是也不忘嫌我。

    “??”

    言音眼睛一眨,小脸呆滞。

    惊觉现实与梦境似乎出乎意料地重叠了。

    大猫询问道:“睡傻了?”

    言音说不出话了。

    大猫也不计较,抬爪给她按下去,安抚道:“再睡会?”

    既然神魂能呈现出一个还算完整的梦境,就说明识海状态比先前要来得稳定,比那乱七八糟的碎片好些,算是已经脱离了濒死险境。

    大猫决定再接再厉。

    而言音直挺挺地躺在大猫怀里,像一条正在风干的小咸鱼,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仍是有点懵逼。

    傻傻发了会儿呆,那些被无意忽视的记忆才逐渐回笼,想起睡前发生的事,她面上一红,下意识地偷瞄大猫。

    眼神鼠鼠祟祟,一下就被大猫逮到了,他劝道:“别想了,睡吧。”

    争取再做个好梦。

    言音捂住脸,恨不得自己刚才什么话都没说过,整条鱼哧溜一滑,从大猫眼前消失。

    救命。

    一定是我起床的方式不对。

    外头太阳逐渐下山,屋子里头也就跟着凉了些。

    大猫看了她一眼,悄悄伸出爪子,抓住自己尾巴尖尖,慢条斯理地捯饬成一个窝。

    再把这条捕获的小咸鱼放窝里藏好,仰头打了个哈欠,脑袋搭在前爪上。

    晚安。

    ……

    在多年之后,言音独自站在书斋的最深处,回想起弦月下度过的那几个夜晚。

    那时她与身边的人嬉笑怒骂,沉溺于逃出生天的喜悦之中,听着山下小镇敲响的打更声,嗅着秋风中吹拂而来的红薯香气,在月色中等待着归乡。

    全然不知,厉鬼已在平静的水面下张开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