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下令包围峨眉山之后,华山秘牢洞口就由两个当地山神把守。其实,自从上次杨戬来问过盘古的睫毛一事,他已经整整一年多没有来看过杨婵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想为什么一直都不敢来见她。

    亲眼看着三千年相依为命的兄妹按照既定路线一点点走向分崩离析,是一件痛苦的事,痛苦到即使是杨戬也本能地想要逃避,似乎不相见便可不相怨。

    圆台之上,她端坐得笔直,依旧不去看他。

    不论是康老大还是其他的谁,从没有人告诉过她杨戬在追杀沉香,但她是知道的,一直都是知道的,兴许这就是母子连心吧。

    “舅舅已经赦免了沉香。”

    杨婵的目光蓦地落到他身上,不知是为了一声史无前例的“舅舅”还是一声不敢奢望的“赦免”,而他的眼神却以最快的速度避开了她的目光。

    “是我让哮天犬从沉香身边偷走了宝莲灯,这才抓住了他。但他毕竟是你的亲骨肉,而且和我也是血脉相连,看着他无助的样子我只有一种感觉,痛心。”杨戬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看向那个稳坐圆台的如莲女子,“三妹,我可以亲手把你压在华山下面,可是我无法眼看着自己的亲外甥被处死。我去求舅舅和王母赦免沉香,让他作为一个凡人在下界生存,可说什么他们也不答应,最后,我只好以辞去司法天神之职相威胁,他们这才答应免他一死,可是他们还是不愿意放过你……”

    “二哥……”杨婵轻轻地打断他,眸中泪光点点,却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听不下去他的无耻谎言。她唇角斜扯着嘲讽的弧度,微眯双眸,仿佛在瞧着一个滑稽的可怜人,从他口中诉出的字眼,听到耳中只觉得反胃。

    当年的玉帝将手边的一只仙桃扣入下界,立为一座桃山,压住他们的母亲。兄妹二人生平只与那个人君臣相称,他今日竟称那个人为“舅舅”!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恨与怨已分辨不清,自己变了,他也变了,一切都变了……

    “三妹,做哥哥的对不起你。我原以为,玉帝赦免了沉香,也算我对你有了一点补偿,可是我却没想到,我还是无法保护沉香。”

    “为什么?”

    “因为他逃到峨眉山的时候,曾失手打死过一只猴子。你也知道,峨眉山是孙悟空的洞府所在,他一定要让沉香偿命,为此,我和他结下了冤仇。八百年不见,这猴子法力大增,他发誓不取沉香性命决不罢休。”

    “孙悟空知不知道沉香是我的儿子?”

    杨戬听出其中似有关窍,“这有什么分别吗?”

    “当年他独自一人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的时候,我曾经帮过他,我也算是有恩于他们师徒。”

    信口胡诌而面不改色,这么些年在王母面前不知演过多少,杨戬自然游刃有余,“那他更不应该这样啊,他明明知道沉香是你的儿子……”一见杨婵的神色,杨戬已然明白这等说辞是骗不过聪慧的三妹的,便改口道:“我知道了,你虽然帮过他,但沉香毕竟是我的外甥,他和我有仇你是知道的。三妹,事到如今就算我想帮沉香,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杨婵神色平平,隐有担忧,不知信了几分。

    杨戬实在不愿将这场谎言拖得更长,索性不再绕圈子,“除非……三妹,你肯不肯将宝莲灯的口诀告诉我?”

    杨婵似乎已将杨戬的来意看穿了,又似乎听信了杨戬的理由。杨戬虽不能确定杨婵的真正心意,但至少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他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易看懂三妹了。

    从前兄妹的心意相通、默契无双,此生还能重回吗?

    他背碑覆局,耳闻则诵,得了咒语便转身出得闸门一试,试过两遍却不见宝莲灯有任何反应。

    “三妹,你给我的口诀是错的。”

    “不可能啊……”杨婵微怔,复又垂眸细想了一会儿,苦笑道:“我知道了,宝莲灯需要仁慈的法力才能驾驭,你身上没有这种法力,非但驾驭不了宝莲灯还会被它所伤,你是不是把它用在了邪恶的用途上?”

    杨婵之所以同意将口诀授予杨戬,是因为知道自己只有这一种选择。杨戬的武艺本就冠绝三界,不至于用上古神器来对付沉香一个孩童,可若她执意隐瞒,只怕反而会使杨戬将气出在沉香身上。

    “没有,而且我也没有被它所伤。”杨戬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故作平静的语调仿若深沉的湖水。

    “让我看看。”瞧出哥哥眼底的犹疑,杨婵叹道:“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没有法力了,根本驾驭不了它。”

    殊途同归

    哮天犬的鼻子被孙悟空揪坏了,一条右腿也被金箍棒打折。郭老六心疼他有伤在身还要跑东跑西,办不好差事又落一脑袋责备,于是好心建议杨戬留哮天犬在家看门。

    哮天犬哈欠连天地戳着一杆□□守在真君神殿门口,百无聊赖,忽然看见主人降下云头,忙迎上去招呼,杨戬却瞧也不瞧他,径直进殿去了。哮天犬一个人愣在殿外,眨巴眨巴小眼睛,神色尴尬,旁边几个侍卫偷笑他,他也不敢回嘴。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哮天犬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追踪之术,已是心乱如麻,腿上断骨虽已接好,却也时常疼痛难免,这厢不能陪在主人身边,还要受这些守门莽夫的气,简直从九天一直落到地狱。

    自打跟了主人,地位比他高得多的神仙瞧在主人的面子上也会高看他一眼,三千年来还没受过这等委屈。月色凄凄,哮天犬扛着□□,往嘴里灌着烈酒。口腔里热辣辣的,似乎可以慰藉心底的寒凉。

    “想不到吧,想不到我哮天犬也变成这样了吧?落到了如此的地步,想不到吧?主人,你处事也太不公了吧?我哮天犬跟了你几千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他猛灌了自己一口酒,酒水顺着嘴角滴落,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的血,“沉香,孙猴子!都是你们俩害的我,我才变成这个样子!不报此仇,我誓不为犬……”突然脚下一绊,他结结实实地跌坐在石阶上,痛呼出声,幸而夜深人静,没人理会他。

    哮天犬瞧见了为他雪上加霜的罪魁祸首,正是那盏被主人丢掉的宝莲灯,据说灯芯已失,如今不过是一盏废灯罢了。

    “你也欺负我?”哮天犬打着酒嗝,将宝莲灯攥在手里恶狠狠地瞪视,“你一个破灯也欺负我?都是你闹的!”哮天犬悲从中来,气上心头,将宝莲灯奋力扔了出去,看着它毫无反抗地跌落凡尘,想象它摔得稀巴烂的惨状,也算出了一口心中恶气,不由得咧嘴傻笑起来。

    天色破晓,哮天犬在天界的日子也走到了头。他被擎天力士扔出了真君神殿,酒一下子醒了大半,顾不得摔得疼痛,缩回手脚连连磕头,“主人,主人!不要啊,不要赶我走,不要收回我的法力,您真的如此狠心吗?”

    郭老六追出来扶住他,朝殿内高声求道:“二爷,哮天犬跟了您几千年了,再说那个宝莲灯也没什么用了,您就饶他一次吧!”

    哮天犬趴在地上重重磕头,悔得涕泗横流。擎天力士见哮天犬哭嚎得厉害,怕吵扰了二郎真君,便挥出一道掌风,将哮天犬直接击落云层。

    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上一次来到华山时,与心上人和好友相伴,纵然艰险,也乐在其中。这一次,她形单影只,举目无亲,更背负着无法启齿的愧疚。

    “你怎么来了?”杨婵轻轻问着水畔不速而来的粉衫姑娘,见她面露戚色,似乎有心事。

    “我要救你出去。”小玉望着杨婵,在杨婵清澈的眼眸中望见了沉香的影子。

    “为什么?”

    “我……我偷了别人的东西,他一辈子都不愿意再见到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即使拼命压制着快要涌出来的情绪,她的声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

    “那你为什么不对他说呢?”

    “我怕他知道以后,就再也不会原谅我了,可后来他还是知道了,并且因此,害死了他的四姨母。”

    “谁?”杨婵悚然惊悸,“是不是……四公主?”

    小玉一心将敖红的死归于自己的过失,在不得已偷走灯芯的罪孽上更错一层。她惶然失措地看着惊痛交加的杨婵,只不住地摇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