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太白金星回禀说孙悟空的经幢坏了,故而打了个喷嚏诓他下界,向玉帝讨两个纯金的经幢。

    “天廷凭什么送他两个金经幢?”王母提起孙悟空就来气,遑论不年不节平白给他送礼。

    “只要他不惹事,别说两个金经幢,就是两千个金经幢朕也给他!这样吧,让鲁班下去给他换两个金经幢。”

    王母自认为是了解杨戬的,看他的言语神色,似乎意有所指,便道:“陛下,本宫以为此事没那么简单,不如让二郎神暗中再去探个究竟。”

    “陛下,贫道以为不妥。”太白金星早与嫦娥交流了眼色,方才那番动静究竟缘何都心知肚明,“万一被斗战胜佛察觉,恐怕又要和天廷搅攘不休了。”

    他身为玉帝特使,自是十分懂得玉帝的心思,这一理由果让玉帝深觉有理。

    “启奏陛下!”值官趋步上殿,神色惶急,“不知道是谁推翻了蟠桃园外的齐天府,放跑了府内的御用家鸭,八千只鸭子散得天界各处都是啊!”

    “一定是那孙猴子捣的鬼!”

    王母话音刚落,已有几只雪白的鸭子扑棱着翅膀半跑半跃地冲了进来,再一眨眼,偌大的灵霄宝殿竟已挤进半个宫殿的鸭子,一时间鸭飞人跳、羽毛漫天,位份高些的神仙按律不得在圣前擅用法术,位份低些的神仙只得亲自弯腰去抓。

    “快抓!那儿有一只!飞那儿去了!”

    “这么多人对付不了几只鸭子?”

    沉香躲在灵霄宝殿盘龙云柱后,笑得合不拢嘴,抬手捻了一个剑诀,再接再厉,将一只鸭子直接送上龙案。玉帝和王母皆是一惊,不由得往后坐了坐,靠到椅背,再无退路。

    “这鸭子要拉屎了……”玉帝以袖掩鼻颤声道。

    王母努力稳了稳心神,脸上的表情依旧失控,“鸭子,不许拉屎!”

    ……

    玩闹够了,沉香一个筋斗云翻回峨眉山,乐不可支地连叩圣佛洞石门。

    孙悟空一身金冠金甲,见到沉香宛若久别重逢,“这不是沉香么!三年不见,你去哪儿啦?”

    “三、三年?”沉香倒是没空理会这些,急着跟他分享喜悦,“唠叨,我成功了!我把你洞里的法术全部都学会了,而且,我刚才还上了一趟天!我去了齐天府,放出了八千只鸭子,跑得满天廷到处都是,忙得满朝文武和玉帝王母手忙脚乱的!二郎神正率领着梅山兄弟和天兵天将到处抓鸭子呢!”

    孙悟空仰天大笑,乐得抓耳挠腮,“好好好!有俺老孙当年的风范了!”正自笑着,突然冷下脸来,“嗯?谁是唠叨?我看你这小子说话神神叨叨的!”

    沉香忙拉住他,“哎!唠叨,你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呀!”

    “我不是唠叨,往后别再缠着我了!”说着,孙悟空便要走掉。

    “我要离开峨眉去华山了。”沉香冲着他的背影沉声说,取出那把随身小斧,“用这把斧子劈开牢门,把我娘救出来,再去找二郎神算账。”

    “你要大闹天宫?哈哈哈,这会有热闹看了!俺老孙教你一招,对付玉帝老儿,就得用硬的!”

    在捉弄玩闹、无法无天这件事上,沉香和孙悟空极其投缘,“对,当然得用硬的,要不然学了这些本事不都白学了吗?”沉香看着孙悟空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仿佛要从那双金睛火眼中看见另一个人,“胜佛,你见到唠叨替我转告他,我真的要走了,我会在老地方等他,我有话要跟他说。”

    沉香回到唠叨教他练功的竹林,倚竹而坐。三载岁月匆匆而逝,闻鸡起舞,然糠照薪,心无旁骛,换来了自己脱胎换骨般的蜕变,如今回忆起来,心里装满了厚实饱满的充实感。这是生命中第一次几近固执又饱含希冀地向着一个目标努力,每当想起这个目标,心中就升腾起一往无前的勇气,所有的泪水和汗水都化为了血肉中的潜力,等待厚积薄发的一刻。

    风临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少年静静想着,渐渐睡去。

    梦里,他重见三年前孙悟空与杨戬在峨眉山巅叱咤风云的一战,惊心动魄,气吞山河。当时不懂,而今在回忆中竟将二人的一招一式看得清清楚楚,其中精彩横生、奥妙绝伦之处已能细细品味、拍案叫绝。

    模模糊糊地,视角逐渐变成了他自己与杨戬过招,四周是白雪皑皑的群山,苦寒,荒蛮,还有犀利的血腥之气。他看见自己悬在半空,与杨戬虎掷龙拿、击搏挽裂,地面上站满了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仰头紧盯空中的战局。杨戬右手勾成爪状直袭自己脖颈,他心头一紧,画面却忽然被喷薄的血雾染得鲜红一片,他拼命睁大眼睛细瞧,以为能再见四姨母的音容,映入眼帘的却是杨戬银甲崩裂的身影,重重落在冰雪覆盖的荒原上,宛如一朵盛开的血莲……

    心脏骤然剧痛,沉香惊醒过来,唯见竹林掩映、青翠满目,身上已盖上一条灰蓝小毯。沉香猛地起身,四下里哪里还有人影,“我知道你已经来了,唠叨!”

    衣锦还乡

    “嘟囔,恭喜你已经得到了无边的法力。”熟悉的嗓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和唠叨的缘分也该就此结束了。你要知道,唠叨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那我还能见到你吗?我只想在临走之前见你一面,当面跟你说声谢谢!”沉香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相见不如不见,唠叨已经听到了!你的体内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当你将它们完全开发出来的时候,你的法力就不在二郎神之下了!你要记住,做大事,必须要有坚定的决心、充足的信心和足够的耐心,没有这些,法力再强大也只不过是莽夫之勇!唠叨走了!”

    “唠叨,唠叨!谢谢你,唠叨!”沉香望着竹林上空的青天,高声喊道。滚烫的泪水盈满眼眶,将他眼中的峨眉笼上一层朦胧的水雾——非亲非故,负着击掌誓言传授自己一身武艺,自己甚至都无法光明正大地唤他一声“师父”。

    投我以木桃,却无法报之以琼瑶。

    ……

    今日的真君神殿到访一位稀客——白净脸孔,头戴冠旒,两侧垂香袋护耳,身穿荷叶边翻领宽袖长袍,见了座上的杨戬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小王参见显圣二郎真君,小王是来传话的。”

    “替谁传话?”杨戬斜倚座上,面容隐在幽暗阴影中,教下面的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是眉心微蹙——阎王可不常离开地府,不知为了何事要亲自上天面见自己。

    “替哮天犬,他说他已经发现了沉香的踪迹。”

    要知道,哮天犬身无法力,在凡间与寻常流浪犬无异,只是仙体在身,寿命无尽而已,若想见到阎王,唯有自杀方能办到。杨戬指尖一颤——哮天犬被贬下界已近三年,本以为他早该接受了被主人狠心遗弃的事实,没想到竟冒着生命危险找到了阎王来报信。

    “在哪里?”

    “这个、这个……他没说。”

    “心眼还不少。”杨戬微微苦笑,这只笨狗总算学聪明了,看来让他下界吃点苦头也是好的。“你先回去,我马上派人去阴间接他。”

    “小王告退了。”阎王忙道——这真君神殿可比阴曹地府危险多了,言多必失,自己倘若说错一句半句触怒了二郎真君,不知会被降下什么罪来。

    “等等。”

    已经转身欲退的阎王连忙转回来垂首恭候杨戬的吩咐。

    “刘彦昌在你那里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