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

    反倒是太上老君后撤了半步。

    他从白袖中取出一个黑釉小瓶,倒出一粒丸药来,“在拿我的救命丹之前,你必须先吃下这粒绝命丹!”他刚把丸药放到沉香手心,便见沉香有收手之势,迅速抓住,“等等,十二个时辰内,你若是回不来,就会毒发身亡!”

    太上老君一心试探沉香心志,浑没顾忌两道关卡的逻辑,幸而沉香也是一心求药,更没留意话中的漏洞,赶紧吞了“毒丸”,“给我仙丹!”

    千狐洞里帘幔低垂,沉沉死寂。

    沉香转遍了洞内,藤叶招展,烛火摇摇,唯独不见她的影子。竹榻上早没了她的温度,枕下露出一截素白绢帕,上有鲜红点点。

    “沉香,来世小玉会再找你报仇,今生今世,就请你好好对待丁香。小玉绝笔。”

    他拖着倦不可当的身子找遍了万窟山的每一个角落,从天黑找到天亮,又从天亮找到天黑。她的伤势他是清楚的,最多能撑两个时辰罢了。不管找不找得到,这一辈子,再也看不见她无邪的笑了。

    “小玉,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立在万窟山最高处的岩上,俯瞰着苍茫山峦,左手握着遗绢,右手握着空气,只觉这天地惨然无色,他的身心也空荡若死。

    ……

    天界的庄严辉煌之象已在一场千年难逢的动乱之后迅速恢复如常。杨戬已换上玉帝新赐的银光宝铠,墨氅曳地,峨冠正戴。

    “罪臣杨戬,暗助牛魔王对抗李靖兵马,罪该万死,特来请罪。”

    他单膝跪地,俯首垂眸,可在众仙眼中,却半点瞧不出“罪臣”之态,反而比从前更加耀目自威。

    王母道:“陛下,杨戬毕竟是为了天规的威严着想,念在他护驾有功,陛下还是赦去其罪,官复原职吧。”

    杨戬神色如常,只静静地望着地面的云气,一声不求。

    大殿里静默了半晌,忽听邓忠再次上殿来,“陛下,娘娘,沉香他又来了,一个人正在南天门外叫阵哪!”

    王母忙趁机道:“陛下,如果杨戬再立奇功,可否赦免呢?”

    玉帝也不愿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他何尝不知积累山一役原本就是思凡之案惹出来的,为了一个地仙三圣母,折了一元得力司法天神,当然是个赔本买卖,于是松口道:“那就看他自己的了。”

    王母起身冲杨戬道:“本宫命你率梅山兄弟、四大天王,外围再加派十万天兵天将,即刻去南天门截杀妖孽沉香,我就不信他这回还逃得掉!”

    这也算得三喜临门了,连杨戬也禁不住微微显露了笑意。第一喜,他到此刻才得到确切消息,沉香还活着;第二喜,他能借此官复原职,一切计划便可继续进行;第三喜,由他出面“截杀”沉香,行事方便至极。

    “遵旨!”杨戬起身领命,转身便走。

    “娘娘,万万不可,不可!”太上老君高呼着,径直拦到杨戬身前,“娘娘,二郎神等人可不是沉香的对手啊!”

    老君亲自阻止,杨戬只好立着,留意太上老君的神色,却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母奇道:“十万天兵天将还不是沉香的对手?”

    “娘娘,沉香曾亲自向老道承认,老道的仙丹全部让他一个人偷吃了,试想,那么多仙丹吞进了他一个人的肚子里,在他的体内该蕴藏着多大的法力呀!”

    杨戬觉得太上老君小题大做,不屑道:“别忘了,他还没学会用。”

    太上老君逼视向他,指着他的鼻尖问道:“二郎神,以你一个人的力量,你能独自从南天门一直打到三十三重天吗?”

    杨戬深深吸气,思量片刻,“不能。”

    “尽管他不会用,但是当他被真正激怒的时候,潜在的法力就会被激发出来,而且外力越强,他体内被激发的力量就会越强。”太上老君见杨戬似是明白了他话中的暗语,唯恐这点细密暗示也被高座上的二位所察觉,故意一改以往的淡然,振臂道:“陛下,娘娘,倘若处置不慎,这场天廷的浩劫将一发而不可收拾!”

    南天门前,重重包围,当心留下一块丈长圆地。

    沉香衣衫褴褛,视线穿过挡在眼前的几丝乱发凝视着五步开外的天神。三山飞凤冠,墨色银纹氅,白金盘龙靴,额间神目隐约,唇畔不苟言笑……明明已经败到那个地步,竟还能恢复往昔神采。

    两边僵持着,沉香企图从天神面上发现一丝破绽,可天神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

    长戟猛刺,金斧高举。

    “陛下、娘娘驾到——”

    杨戬收了兵器,后撤一步,只见玉帝王母携一队值官侍女大摇大摆上前。

    玉帝径直走到沉香身边,劝道:“朕知道,如果不放出你娘,你一定会把朕的天廷搅得鸡犬不宁,如果放了你娘,也显得我天廷软弱可欺!”

    沉香脑中早已一片空白,没有瞧见对面天神的审视和冷笑,耳边唯余玉帝的话语:“难道你忘了吗,你走出刘家村,历尽千辛万苦,那是为了什么呀?”

    玉帝回头看了看王母,王母用眼神连连催促,玉帝便继续向沉香堆笑道:“朕知道,你得到一身法力不容易,可我天廷的威严也同样是不可侵犯的……”

    云气浮动中,金砖地面忽隐忽现,仿佛满地星芒。沉香觉得这是一次机会,他从未离成功如此之近。这又像一次陷阱,再进一步就会踏空坠落。“如果我真的放弃了法力,你又反悔了呢?”

    “朕乃三界之主,一言九鼎,怎么能说话反悔呢?”

    “你已经反悔过很多次了,除非你写下赦免书!”

    玉帝方要变脸,却被王母从身后按住,又瞥了瞥杨戬的神色,这才吩咐道:“笔墨伺候!”

    巍巍天宫,峨峨楼宇,云蒸霞蔚,铁甲森寒。

    玉帝一挥而就,盖上印宝,道:“沉香,只要你放弃法力,赦免书立即生效,这回谁也阻拦不了你。”

    沉香下意识看向杨戬,见他面如沉霜,眼底的神色明灭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香从未贪恋过身上这点神仙之血,若说曾经有过,也是少年猎奇罢了。这些年历经下来,倒真不觉得神仙有哪里高贵优越了。比如面前这个人,骨肉至亲,冷血如刀。

    刘家村河畔的温笑都是假的,此刻那一闪而过的不忍也只是虚以逶迤吧?

    这一身法力,本就是为了救母亲而练就,而今能够如愿以偿,夫复何求?

    他提起双臂,气沉丹田,致虚极,守静笃,将通身法力导入四肢百骸,直到丹田虚空,真气绕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