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杨戬凉凉地瞥了一眼,张老二立马闭了嘴,麻溜儿退了出去。

    杨戬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碧玉高足杯,成色自然是上好的,但浩荡天廷里比这更好的也不并不难得,显见送来此杯之人绝非单纯以此为礼。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杨戬喃喃诵了几遍,渐觉心潮翻涌,立马起身直赴广寒宫。

    琼楼间早有一位紫衣仙子等候,玉色阁台衬得她绝尘不可方物。见墨氅翻飞处天神亲至,嫦娥迎上几步,面上瞧不出喜怒。

    杨戬在她身前落足,略微颔首,字字着重又直截了当地问道:“你都知道了?”

    “我原本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现在你来了,我就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话是杨戬自己问出口的,可当他立即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以后,反而不敢确认这话的意思。冰封的面上有一瞬间的动容,拜敏锐细腻的心思所赐,他其实一下子就能捕捉到嫦娥的言下之意——如若他未猜错,嫦娥通过某种线索对他六亲不认外表下的真实目的有所觉察,故而以夜光杯做引,若他果真另有所谋,当即便能意会。

    美酒夜光杯,征战几人回。她暗指的,莫非真是此意,莫非真的猜出他所做的一切乃是为三界大局而战?

    是他思虑过重,亦或是自作多情,还是当真有此心意相通之巧事?

    杨戬却没有太多心思去推断嫦娥的态度,他所想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究竟哪一步出了差错,而玉帝王母又觉察了没有。

    “杨戬,你一直都在演戏,对吗?”

    杨戬稍作迟疑。棋局早已不可收拾,一着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他连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都不敢露给旁人知道,向嫦娥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嫦娥会意:“我只是胡乱猜测。”她稍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杨戬入二楼琴台,自己在琴边坐了,调弄两下琴轸,挑踔拨吟。杨戬就立于一旁静静聆听,幽邃的目光却穿过镂空的亭台飘向天边。在云气那头,正是他的真君神殿,是他夜夜眺望明月的地方。

    杨戬也曾有幸听过嫦娥抚琴,与此时的曲调不大相同,此时的琴音倒很像自己一贯的风格,有一种冷寂,有一种孤绝。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何时在她面前弹奏过这段信手发挥的曲调。她此举何意?仅凭几个音符便能窥人之心?那么先前在灵霄殿中的几度愤怒质问又当作何解释?

    杨戬贸然打断了琴音:“是谁告诉仙子的?”

    嫦娥停手,双手轻覆弦上,余音乍止。

    她原本也只是思来想去无法确定他究竟想干什么,一时决心,以夜光杯试探,竟真中了猜测,反倒有种不真实的错觉。他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真是一条“古来征战几人回”的绝路?他一直以来都在阳奉阴违,都在费尽心机扮演恶人,谋算一个违逆三界共主的计划?这个计划,就是把他自己和沉香双双逼上绝路,而后绝处逢生?

    杨戬没有等到她的回应,换了一种更为委婉的表述:“仙子不恨杨戬了?”

    恨?嫦娥微怔。

    ……

    “杨戬所做的一切都是顺天而行,没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身为司法天神就应该做司法天神该做的事。”

    ……

    他曾经无数次说过些真假掺半的话,听者当正话听便是正,当邪话听便是邪。她实在没有办法说出自己猜到真相的缘由。难不成要说,因为她心中或许有他的一个位置,所以能够一寸一寸地体察出他的自相矛盾,然后在纠结痛苦中的某一天忽而豁然开朗,惊悟了矛盾背后的本相?

    “一个人如果当真想做一件事,一旦他开始行动,早晚会露出蛛丝马迹。”嫦娥羽睫轻颤,“嫦娥得到的,也仅仅是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而已,这一点蛛丝马迹,只有嫦娥自己能懂,你不必担心破绽。”

    这世间的人都是把自己好的一面展现于人,经年之后,或许有人感慨一句人心隔肚皮,而他呢,怎么正相反?

    “从前都是嫦娥误会了你,多有冒犯,对不住。”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杨戬并未追问下去,复又将这联吟了出来,“仙子,杨戬浮沉半生,幸得知己。”

    嫦娥不知身后的他此时此刻是何神情,垂眸虚望着早已静止无澜的丝弦,道:“沉香再度闹上天廷之日,就是你大计将成之时?”

    “这一日不会等得太久。”

    到那时,命运早已落笔,一场动荡注定上演。而他,二郎显圣真君,就是戈矛所向、众矢之的。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杨戬,”嫦娥轻轻道,“你一定要回来。”

    ——为了三妹妹,为了沉香,还有那些为数不多的知情人。

    身后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继而响起他的嗓音:“请仙子答允杨戬一事”。

    “何事?”

    “到时,无论发生什么,请仙子只作不知不闻。若仙子能答允,杨戬便了无牵挂。”

    牵挂?嫦娥不敢放任自己去体会这个词的含义,淡淡地道:“如果什么都不做才是帮你,那嫦娥就什么都不做。”

    “仙子帮的,是三界众生。”

    回头无岸

    姚老四和郭老六深夜溜进净坛庙,非但没碰见沉香和孙悟空,连长期住户猪八戒都不知所踪,倒是解救了被捆成粽子的哮天犬。三人循着气味一路找到南海落伽山,见观音菩萨正给孙悟空疗伤,另有猪八戒和木吒在旁护法,姚老四便叫郭老六赶紧回去给杨戬报信,又打发哮天犬继续追踪沉香的下落,自己则留在此处静观其变。

    观音菩萨对猪八戒道:“孙悟空全身的筋骨已经接上,接下来要打通筋脉,这比接续筋骨困难得多,必须一气呵成,不能中断,否则不会再有机会弥补。”

    猪八戒听得心惊胆战:“那我能做点什么?”

    “先去招待客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