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洙说:“我不但这么觉得,而且我想,我一定很喜欢前世的你。你说恨一个人可以记得三生三世,那喜欢一个人也一样吧,不管你怎么转世,我都会喜欢你。”

    苏星不由地失神起来,可是心里就像有一根冰凌,又冷又尖锐,狠狠地刺下来,便又惊醒过来。

    “你不是想知道绛彤有没有等到子安?”她说,“现在我想到了。”

    “等到了没有呢?”

    苏星低头望着手里的连理壶,钮子旁边的花开并蒂,红艳艳的,却像针一样刺着眼睛。

    她慢慢地说:“她等来了,来的却不是子安。”

    是两个富察公府的家人。

    拿着子安的绝qg信,那方绣着并蒂莲的绢帕,还有……一杯鸩酒。

    话却只有一句:“花轿,你也配!”

    你也配。

    只这三个字,如同三把刀,将她一段段地切,一寸寸地割。抛进油里,又抛进冰水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热,从来没有过这样冷。

    人僵了,心也木了,连那酒如何滑过喉咙都没有感觉。

    只是不甘心。

    什么花开并蒂,什么连理同根,原来全是镜花水月。

    但,她并不曾求过他呀。

    死死地捞住那最后的一丝自尊,如同捞住沦入泥沼的落红,什么绝世有佳人,自欺欺人罢?命里注定要被人踩的。只是不甘心,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来踩上这最后的一脚?那么狠,那么不留余地----

    “后来呢?”那男人问。

    她冷笑,“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后来?”

    侯洙不语,良久,忽然长叹:“原来结局是这样,我倒是不曾想到。”

    她问:“那你以为结局该是什么样?”

    侯洙想了一会,说:“那子安原来想将生米煮成熟饭,bi得家里不得不认下儿媳。他在外面赁屋,备下喜宴,那一天,他本来该去迎娶绛彤。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不曾瞒过府里,才出门就被捉回。等他终于脱身回去泉香楼,绛彤却已经死了。原来家人告诉她,子安已经另娶,绛彤便仰药自尽----”

    第6节:

    2005年06月27日

    苏星冷冷地望定他:“你想说,这一切子安都不知qg?”

    侯洙默然片刻,苦笑了笑,说:“这结局是不好,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绛彤是个刚qiáng的女子,便是qg郎真的将她抛弃,她也会活个好样儿的,绝不会自尽。”

    苏星心里蓦地一酸,想不到转过来世,他还是如此了解她。那一世,他便是这样的,叫她以为他是个知己。

    呆呆地出神,忽听侯洙问:“我还是不明白。绛彤那样聪明,为什么会轻信那两人一定是子安派去的?”

    “有他亲笔的绝qg信。”

    侯洙叹息,“可以是别人代笔。”

    “还有那方绢帕。”

    “可以是硬抢来的。”

    苏星忽然不语,咬了咬嘴唇,一点殷红慢慢地渗出,刺目如同并蒂的花瓣。

    侯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故事还没有最后结局吧?”

    “人都已经死了,还要怎样才算结局?”

    侯洙一笑,“可是我却总觉得,还没有到最后的结局。”

    苏星沉默良久,终于慢慢地点点头,说:“是,还没有最后的结局。”

    “那么后来呢?”

    后来?……后来清醒过来,已是一只鬼,一只不甘心的鬼。

    纵然已是一把破碎的玻璃,拾掇不起,却总还不肯死心,便在世上游dàng。一只孤魂野鬼,被那一腔的恨燃烧着,被那一丝不甘心冰冻着,满怀心事地游逛。

    好生辛苦,这世上却鬼的宝物太多,一出门,寸步难行。

    费了好多气力,终于到了公府。

    却只见双双对对的红灯笼,喜字灯笼,红得如同并蒂的花瓣。

    她怔愣间,便见一乘大轿缓缓地来。

    他在里面。

    到底是鬼了,不消看,也感觉得到,便不由自主地跟。

    二门轿停,看他下轿,携一个女子的手,下轿。

    当朝的公主。

    那是他的妻,配得上他的妻。

    怪不得。

    怪不得,不能再容一个青楼女子,坏了驸马的名声。

    看自己身上,尤是那一身喜服,一枝梅花攀上,一双喜鹊婉转,有道是“喜上眉梢”,玲珑jg致,一并艳艳地嘲笑曾经的不甘心。

    还有什么不甘心?没有了。

    终于,彻底地,死心。

    只是这段仇恨,却不肯忘却。

    三生三世,定要找到他!定要他偿了这条命!

    她出神地想,不由笑得狰狞。

    忽听侯洙说:“你穿这红色旗袍,倒真有几分像新娘子。”

    她一怔,浅笑:“原来你留意到了,我特地做的。”

    “我一进来就留意到了。”侯洙上上下下地打量半晌,又说:“要是件嫁衣,还应该再jg致些。”

    “哦?”她侧过脸来,似笑非笑,“怎么样才算jg致?”

    “裙边该有不断边的‘福’字,裙摆该有‘喜上眉梢’,还该有一块‘百子’大红盖头。”

    不由得怔住。昔日她正是这副模样,但,他怎么知道?

    他微笑,“我说过,恨可以记得三生三世,喜欢也是一样。我喜欢你,所以不管你怎么转世,我都认得你。”

    她迟迟疑疑,“你真的记得?”

    侯洙点头,“你还想报仇吗?”

    不由眼神一黯,是苏星,还是绛彤,她已分不清,只知胸口的恨,化不开的冰。

    侯洙望定她,忽然说:“这茶,定是一壶好茶,既然已经泡了,那就让我尝尝吧。”

    她看看手里的壶,眼神就像忽然不认识这只壶了一般。

    侯洙伸出手,她踌躇良久,终于递给他。

    看他一饮而尽,心里便一松,到底还是这样结局了。

    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悲伤,止不住地冒上来。

    “朱朱。”

    忽听那男人这样唤她,朱朱,她的小字,他给她取的,只得他们两个知道。心如刀绞,却不明白,这一世终于偿了心愿,为何还是这般难受?

    却听他又说:“你知道么?其实我从来不曾骗你。”

    她一愣。

    “我赶去得迟了几天,却已经找不到你。”

    “你……”她困惑地,“你是……”

    “我一直在等你。”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冰冷的手,却仍是那般温柔,“我也是不甘心,所以不肯转世。等你三生三世,只为了告诉你这一句话:朱朱,当日我不曾骗你。”

    她迷迷茫茫地看他,与前世一模一样的脸庞,忽然心里一阵清明,原来,还是子安。

    侯洙,就是“候朱!”

    他竟为了这一句话,等了那么久。

    终于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

    “为何不早说?”

    “天人两隔,说了又如何?我只要你不再恨我。”

    他的笑,越来越模糊。得偿心愿,游dàng的野鬼终可以再去投胎。

    “等我!”她伸手要取连理壶。

    “不。”他倾尽壶里的最后一滴茶水,“你是一个刚qiáng的女子,会活一个好样儿的。”

    他的形已散,只留一抹微笑在她眼里。

    “恨可以记得三生三世,喜欢也是一样,我等你的来世!”

    “好。”她在心里回应,“今生我会好好地活,来世我一定找到你!”

    便紧紧地握住壶身。

    依旧,连理并蒂。

    附录:

    紫纱壶考证:

    紫砂壶是明清时期江苏宣兴地区所产的一种陶质茶具。紫砂壶泡茶不走味、贮茶不变色,即使是盛暑时节,所泡之茶仍不易馊。由于泡茶日久,茶素慢慢渗入陶质中去,如果只泡清水,也有一股清清的茶香。

    紫砂壶从选泥、制作成壶坯等关键工序都是用手工cao作的,因而制作十分jg细。陶坯一般多不上釉,以其自然色泽取胜,只是在陶坯成型后,上面印刻的书画诗文纹案都要用粉质颜料加填于轮廓中。这种自然本色和着色方式是紫砂陶壶的一个显著特点。

    在造型上,虽然每个制壶名家都有自己的风格和特色,但大体上还是可以分为素色、筋瓤和浮雕三种类型。

    鉴定紫砂壶的真伪,可从两个方面着手。一是从亮色上看。真正的紫砂壶体重、色紫,因为长期为人手抚摩,上面呈现出汕润的光亮。而新制的紫砂壶一般说来质地都比较疏松,颜色偏huáng,有光亮的少,无光亮的多。即使有光亮,也是用州白蜡打磨上去的。

    再从文字上看,旧壶的款都是用阳文,字体极为工整。新壶如果用阳文,字体因为摹仿或显呆板,或笔划长短粗细不一。如果是用旧壶加刻新款,则所刻文字为y文。

    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那时的白月和红云都穿着一身美丽jg致的清装。

    今天风和日丽,她们一大早就把店里所有的古书拿出来透透气。

    那是一本乍看并不起眼的书。

    也就是这本书,引起多少凡尘人世的纷争。

    “咦?怎么在这里?上次牛头和马面来借怎么也找不到。现在它倒出来晒太阳了。”红云把它拿起来随便翻了一下。

    “你跟那不识字的清风比起来也好不到哪边。这么重要的东西还随便乱丢,真不见了看你拿什么补偿我。”

    白月拿过她手上的书,宝贝似地拿进自己房间了。

    红云耸耸肩不在意地继续翻看着这些年代久远的书。

    第7节:惹尘-推背图

    2005年06月27日

    猎瑾

    咸丰九年七月初七

    阳光下,漫尘飞舞。

    窗边矮几上本本敞开的泛huáng书籍在柔风的驱动下微微颤动,如天的蝴蝶振翅yu飞。

    初进门的里蓉为眼前的qg景失神,仿若隔世。竹帘外盛夏骄阳似火,竹帘内清净幽宁,散发恼人热量的阳光进屋后立即失了气势,变得柔和安详。

    其中的一本似乎有着心高气傲的禀xg,不愿受清风的戏耍,唰唰的翻动起来,一页页地聚拢,直至封面碰上扉页,轻微反弹后全然合上。

    极qiáng烈的不真实感笼罩着里蓉,恍恍惚惚地上前,迷迷糊糊的拿起那本书,就见古朴的封面上写着“推背图”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