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里蓉在三夫人的房里的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父亲。

    里蓉低着头,只等着父亲的训斥。没想他行迹匆忙,探望了三夫人,只jiāo代下人好生伺候着,便离去了。

    “阿玛,洋人真的会进城吗?”里蓉想了想还是跟着到了回廊。

    文丰显得心烦意乱,并未停下脚步。“难说,打不打就这几日的事了。”说完话,走出几米后,却渐渐缓下了脚步,对着女儿嘱咐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既然留下了就好好照顾你额娘,别再到处乱跑。”

    “是。”里蓉低落地答应,她想到处乱跑也没机会了不是,府里加qiáng了防卫,狗dong也给堵了。

    “嗯。”文丰纠结的眉宇这才有所舒展,转身向书房走去。

    文丰取了所需的文件,临出门那一刻鬼使神差地瞄到书柜顶上露出的书的一角。他记得那是一年前从里蓉那缴来的《推背图》。

    抖去封面积尘,文丰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打开了书。也许他平时不信易学,但人在危机时刻,往往会失了分寸,六神无主的时候会觉得任何一根稻糙都可能是救命的绳索。他知道洋人军队的破坏力,他清楚一旦开战,京城失守,圣上临行前亲手托付的这座历经几朝几代修葺而成的皇家园林已非他能守护,而园里任何一件物品的损毁却都是需要他用命来抵的。此刻,他急于知道未来,哪怕是凶兆,也比惶惶不可终日要痛快。

    第13节:皇上出京

    2005年06月27日

    “三十六像,里蓉上次说的是三十六像。”他喃喃自语。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副模糊不清的简图,画的似乎是城门失火。

    再看注语“谶曰:西方有人,足踏神京。帝出不还,三台扶倾。”

    “足踏神京、帝出不还、足踏神京、帝出不还……”文丰反复咀嚼这八个字。

    他思及现状:联军即将攻城,皇上出了京。

    这分明是亡国的预兆!

    书从手中滑落。

    文丰瞬间手脚冰凉,万念俱灰。

    咸丰十年九月初五

    里蓉披麻戴孝坐在堂前的石阶上,看着廊下处处飘dàng的白帷恍着阳光刺眼,极不真实。她回头又见堂里放置的两口棺木,只觉得心头有如真刺。事实令人难以接受,父亲在联军进入圆明园后,投身福海殉难,母亲在得知父亲噩耗后心疾发作去世。她仍是不明白为什么在短短几天间她的生活就天翻地覆了。

    她用双手捂住脸隔绝恍眼的白色,手指fèng隙经光线透she显现出血红色,她睁大了眼,血红色弥漫开来,布满了双手。

    死亡,都是代表死亡的血红。

    她紧闭上眼,下定决心阻决一切光线。可这里的黑暗并不纯粹,犹如万花筒,各种颜色忽隐忽现,诡异变幻。她更用力合紧眼睑,反而把她带入更令人晕旋的色彩漩涡中。

    许久,待双眼力气用尽,再也无法闭得更紧时,她放弃了。

    缓缓睁开眼,却没有见到预期的血红色,

    慢慢张开合拢的十指,没有白色入眼。

    她重新闭上眼。放下双手。

    再睁开时,印入眼中的是漫无边际的夜色。

    她惊恐地跳起。

    走到中庭,抬头看到天空黑云低垂,那是浓密的、纯粹的、不见半点杂色的黑,仿佛能将人瞬间吞没的黑色。

    里蓉只觉得天旋地转,在被黑暗吞没的那一刹那,在她眼前浮现的是温清平的模糊面容。

    她笑了,心满意足。

    咸丰十年九月二十日

    接到消息,从承德敢回来料理后事的瑞祥,回府后见到跪了一地的家奴。

    “小姐呢?”他没见着里蓉的踪影。

    众人低垂着头,没人敢应声。

    “顾雅,小姐病了?”他问里蓉的贴身丫鬟。

    顾雅边抹眼泪边摇头。

    “我问你小姐上哪了,没让你哭!”瑞祥不免急了,一下子去了两个人已经够他心烦了,再不见了里蓉,他怎么向父亲在天之灵jiāo代。

    “园子被烧,烟雾遮天蔽日了有三天,有bào民趁机入府作乱,小姐……小姐被掳走了,哇……”顾雅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瑞祥呆楞住了。

    灵堂里冷色烛光轻闪,白色帷幔随风晃动,和着悲伤哭泣,益发的肃杀清冷了。

    “还要多久呀?”村妇打扮的里蓉从温清平身后的帘子探头出来。

    “还早着,我们出来不过十几天,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不下千遍了。”驾着车温的清平探手到身后拍她的头。

    “可是真的很闷呀。”她靠着温清平坐好,双脚悠悠地晃dàng。不一会,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到马车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书,重新坐好,翻开书。“让我看看三十七像说的是什么。”

    “《推背图》?”温清平问。

    “是,在整理阿玛书房的时候找到的。”提及父亲,里蓉的qg绪变得低落。

    “别把这本书混在我的书里,万一要上山下海,你带的东西你自己背。”温清平逗她,没想里蓉顺手就把书甩出去了,“那不要了。”

    他阻挡不及,哭笑不得。“你怎么说丢就丢啊。”

    “想想你说的也是,预言之类的只会徒添悲伤而已。”

    他无奈作罢,她说是风就雨的xg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里蓉突然开口喊他,“介之。”

    “恩?”

    “等回到你的家乡后,我们要生好多好多的孩子。”依偎着温清平,她仰望朗朗晴天,憧憬着未来。

    “一个就够了。”他的理想显然和她的有出入。

    “为什么?”

    “照顾你够我累的了,再拖一大群孩子,我容易英年早逝。”

    “温先生,你已经不英年了。”

    ……

    仿佛怕忘了来时的路,车轮一路记载着他们的行迹,所到之处都留下了长长的车痕。只不过车轮不知道,他们已不会再回头。

    “我要卖古董。”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男孩踮起脚,仰起头对柜台后的白衣女子说话。他常在附近走动,知道这里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经营着古董铺。

    白衣女子走柜台里走出来,半蹲下身子,微笑着问:“你有什么古董要卖?”

    “呶。”小男孩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籍,上面沾满泥土,‘推背图’三个字依稀可辩。

    白衣女子并不急着接过书,而是问:“你怎么知道这是古董呢?”

    小男孩很骄傲地回答。“它都快跟我的爷爷一样老了,不是古董是什么。”

    白衣女子的笑容在脸上绽开,小男孩看呆了。

    “那你想卖什么价钱?”她又问。

    “嗯----”小男孩侧头想了想,伸出五个手指,“能买五个馒头的钱。哦,不。”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十个馒头的钱。”

    白衣女子并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走回柜台。

    小男孩有些后悔了,自己是不是开价太高?

    就在他准备说八个馒头也可以的时候。

    白衣女子再次出现,将一锭金子放入他的手心,将他的手合拢,“收好了,别让坏人抢了去。”

    小男孩张大了嘴,没再合上,呆呆地揣着钱出了店,脑子里想着一锭金子可以换多少个馒头。白衣女子拿着书步入后室,小心翼翼的清理好每一页后将书放在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晾着。

    “白衣服姐姐,一锭金子究竟可以换多少……”小男孩叫嚷着再次掀帘而入,见到眼前的一幕他呷然而止。

    窗边矮几上敞开的泛huáng书籍在柔风的驱动下微微颤动,如天的蝴蝶振翅yu飞。

    阳光下,漫尘飞舞。

    这是一个关于一只玉镯的故事。

    这个故事白月和红云也不记得是发生在何时何地了。

    她们只记得自己听故事时的心qg,

    红云哭了……白月没有笑……她远远地看着……她在自己的回忆里平尝相同的心qg。

    红云知道她不该哭的,因为白月答应过她永远不哭,所以她应该陪着白月也永远不哭。

    可是她做不到……这么久了……

    她也只能在别人的故事里留着自己的泪

    那个美丽的少女用一种虚无的声音缓缓向她们述说这个故事,声音很平淡那澎湃的激qg却很压抑。

    白月最怕听这样的故事。

    第14节:了愿-玉镯

    2005年06月27日

    木偶海

    我喜欢师傅以掌包容我的双手,有片刻的温暖。师傅说我是个见不得杀戮的女子,纯净的笑靥不染尘埃。他呢喃着,一遍一遍,用熟悉的眼神,追逐着我整整过了三百年身后孤魂野鬼青面獠牙,每一个拥有血色的水蛇腰,悬着白足,妖娆起舞很悲伤,很苍凉。轮回之外,我忽然明白,也许这三百年来睁开双眼,留守的正是这场角逐一场任泪流纵横,依然无法扭转的宿命。

    我的名字叫青huáng。三百年前,诀尘摘下第一片菩提叶,附于我掌心,那年秋天我四岁。

    他禀告我的父王,魑魅族的统领说,青huáng是块美玉,有洁白的颜色。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迥异于父王的彪悍,王兄们的俊俏,他的美是绝俗的。

    那一天,塞外飘飞着huáng沙,我穿着紫桃软袄偎在父王战袍里,高高筑起的铜壁金垒下,我们的俘虏láng狈地倚靠在一起。诀尘就端坐在吠躁的铁麒麟中央,青丝束辫,云白水袖间,一双素手捧着白玉。他抬头回视我。就这般,淡然幽深的紫瞳一如他美丽的手指,重重烙进我的心。

    妖孽啊。群臣们纷纷臆测着。他们说诀尘长的不是人该有的容貌。紫色的眼睛里有太多纷繁,那是野心,掩藏于绝色的皮囊下,蠢蠢yu动。占星师说,这样的眼眸会让一个国家分崩离析灰飞烟灭,是天生的妖孽啊。

    我爱诀尘,我不喜欢占星师这样讲他。占星师也只有对我这样讲。对诀尘,他怒目相向。你师徒两人,将来必断qg断义!我悚然一惊。在切切的疼痛里我仍不忘努力为诀尘开脱。我们是不会的。我才第一次见诀尘,我们不是师徒,我们不会的…心爬满焦躁,突突乱跳。慌乱中我急切寻到诀尘的眼睛,也是满目的疑问,会吗。我苦苦哀求父王,

    当时他矛盾的眼神我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