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该隐眯起了眼睛,血红的瞳孔里染上阴郁。

    “赛特,这么多天我都是这么过来的。”亚伯对他根深蒂固的戒备心理也没辙,只能用事实开导他,“如果该隐图谋不轨,他早就该动手了。”

    “说不定是在养精蓄锐呢。”赛特上下打量着该隐。

    该隐此刻套着宽松的长衣长裤,除了表情稍显冷郁,大体看上去还算温和无害,也没有披黑袍,与异常者那种可怖身份完全联系不起来。

    “我会整夜守在该隐身边,这样你的安全就能得到保证。”亚伯起誓道。

    “我可不怕异常者。”赛特的眼神从该隐身上转回亚伯的脸上,“你才是要守护的那一个。”

    “你还是个孩子。”亚伯笑了,“屋子里很安全。”

    “我可救了你!”赛特执拗地站在原地,“这屋子里武力为上!”

    赛特最终也没有争过亚伯。他直言“很不放心”,却被亚伯挡了回来。

    “时间会证明一切,赛特,你先好好休息才是关键。”

    时间已经很晚了。

    亚伯以近乎喝令的方式把赛特“关”进房里,这才折去该隐的房间。

    烛芯已经烧了小半个晚上,灯光由明亮变为暗淡。衬着窗台上成片的雨渍,该隐在床上的身形愈发落寞。

    “小孩子的话,别往心里去。”亚伯一面往窗边走,一面劝道。

    “可他没说错。”该隐仰头,闭上眼睛,“我很对不起你。”

    “有什么对不起的?”

    “我……”

    心脏处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该隐扶住床沿,胸口因突如其来的折磨剧烈起伏着。

    彼时亚伯正在拉窗帘,没看见对方不适的动作,只听见了阵阵喘息声:“怎么了?不舒服吗?”

    该隐只是将攥紧的拳头藏进被子的阴影里,尽可能平静地摇摇头:“……没有。”

    亚伯折去桌前,吹熄烛灯,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一时间,只有风雨声清晰可闻。

    最近几天都在听格塔讲述城里的过去和异常者的简单信息,此刻平静下来,想起该隐之前预言般的话语,亚伯不由得对他的看法很是好奇:“该隐,又有城里的居民向投奔了异常者,你怎么看?”

    “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该隐的声音有些低哑。

    “这是为什么?如果异常者代表的是邪恶和暴力,为什么还会有人投奔他们呢?”

    “以往的异常者总是将人的血液吸食得干干净净,遇上异常者几乎就是死路一条,所以那时候没人敢接近异常者;可现在,那个女孩的存活画出了一条灰色地带,向整个城市昭告在异常者的手下也能活下来,所以总有人会跃跃欲试。”

    “跃跃欲试?”亚伯的声音也低了,“他们想得到什么呢?”

    “未知的好奇,奉献的乐趣……吧。”

    “好奇我能理解,可是,奉献?”亚伯思索良久也无法理解,“抛弃亲友将自己奉献给敌人,这种行为能得到什么回报?”

    “现在城里出逃的例子还不多,没有走到奉献的那一步。以后如果人多了,你就会明白了。”

    “你了解得挺多的。”

    该隐的语气顿时慌乱起来:“我……”

    亚伯在心里大骂自己冒失,连忙安抚道:“你不必紧张,该隐,我不是质疑你。我只是……有一点好奇而已。”

    “是的,亚伯。好奇,这就是第一步。”

    亚伯声音一滞:“……是吗?”

    “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就是主动奉献,大部分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大部分人?”

    “对。那些被当作……食物,又没有因此死去的人们。”

    “奉献。”亚伯琢磨着这种字眼。

    他想象不出被伤害之后为什么还愿意留在加害人的身边。

    他们能从中获得什么?

    第30章 疑心重重

    “他们能获得的比想象中的要多得多,强健的身体、来自异常者的关照,还有通过进食构建起的联系……你被袭击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吗?”

    亚伯被对方的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可……可能有一些身体虚弱的感觉吧。”

    “这是联系的第一步,先让人虚弱,然后是空无。如果袭击时间再长一点,就会像梅……那个女孩一样,被虚假的‘填充感’扰乱心智,从而受骗。”

    “先剥夺,再回填,”亚伯的声音有些艰涩,“故作施舍吗……?”

    “确实是非常可鄙的一种做法。”

    “但那孩子确实就这么落入陷阱里了……这种行为开了一个不好的头啊。”

    “你是说她的逃跑?”

    “对。格塔和城里的很多人都觉得她这是背叛。”

    “年轻的孩子最容易受到诱惑。好坏不分,善恶不分,都是这么过来的。”

    该隐的语调莫名显得很肯定,把亚伯逗笑了:“听你的语气,很有经验的样子。”

    “你这么说也不算错。”该隐含糊道。

    “你过去是怎么样的,该隐?”亚伯好奇地问,“我们都是莫名落进石窟里的人,我的记忆残损,完全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情。但你好像不是这样?”

    该隐的语气很慎重,两个指尖比划出了短短的一点距离:“只是记得一点。”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那个洞窟里吗?”

    黑暗中,该隐凝望着高高的天花板:“这一点我是真的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以往做了错事,所以要忏悔,要去做我原本该做的事情。”

    “这个思路倒是挺好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亚伯,如果有一个选择,让你永葆青春与活力,不老不死,身体素质都远远优于平凡人,你愿意为此付出一些代价吗?”

    “永生就是与死亡渐行渐远,现世的无数痛苦百般压迫,却没有尽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如果是我,我应该不会这么选。”

    “但这种年轻人不会想得这么多。”该隐的声音沉了一点,“他们在最佳的年纪拥有的越多,就越珍惜,越渴求,越不愿放手。”

    亚伯被他的话说得心里一惊。

    “城里的年轻人会是打破平衡的关键,这一点……你可以和那个护卫队长谈谈。”

    黑暗的屋里,亚伯微微眨眼,突然意识到该隐这是在为城中居民提供有关异常者的信息。

    之前的城中居民因为过往的经验对他敌意满满,可现在大概只有该隐的话能真切地帮上他们。

    亚伯心生感慨,对该隐也多了一丝怜惜。

    如果说饮血是无可选择的道路,那么如何面对自己的命运就是每个人的不同抉择。异常者选择与居民对立,该隐则选择自我压制。

    还是要尽快从这里离开。

    亚伯在心里叹气。

    离开,这才是最根本的解决办法。

    心里的诸多杂事都在雨水的冲刷声里渐渐沉淀下来。

    亚伯的呼吸声很快就平稳、悠长了起来。

    但该隐心里的事情远比亚伯所思所想的要多。

    亚伯的问题让他又想起了那些几乎埋没在历史尘埃之中的过去。

    在最初的平原上,他们曾经无所凭借、彼此相依。然后出于嫉妒与暴怒,他杀死了亚伯、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便受到来自上位者的审判与惩戒,命他在陌生的世界独行,去寻找亚伯逝去的灵魂,去赎自己的深重罪孽。

    那时候,天地浩渺,时空无限,对他而言却处处死路。

    而如今,亚伯就在他的身旁,比以往任何时候距离得更近,从呼吸到体温无不彰显着真切的“存在”。

    但他却没法开口,没法求得原谅与宽慰。每一次提及他们的过去,心口撕裂般的剧痛就猝不及防地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该隐一整晚都在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开。

    转向哪里呢?转向过去的亚伯,想想他当年的明朗笑容;转向麦田与阳光,那曾是他赖以生存的自然恩赐;转向自己的瞳孔,它原本该和亚伯一样蔚蓝如海,只是因为染上了鲜血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我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

    该隐一边在心里自我劝服,一边忍耐着喉间阵阵的干渴和腹部隐隐作痛的饥饿感。

    暴雨下了近一整天,将往日的暑热洗刷得干干净净。

    赛特似乎确实有什么急事,与亚伯打了招呼就向着白夜之城匆匆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