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池旁跪着一个人。

    亚伯□□着、喘息着、哀嚎着,胸前的空洞淋淋地滴着血水,染花了池水。

    “亚伯。”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高处落下一个背负羽翼的身影,因眼前的惨象红了眼眶。

    亚伯并不认得面前的来人,但在空旷之中,这是他仅有的依靠。

    他扶住厚重的泥土地面,哭诉道:“疼,好疼……”

    “别怕,别怕,疼痛只是你的回忆。”天使蹲下身来,抚摸着他的发顶,“你须与过去和解,才能摆脱这副残缺的模样。”

    “怎么和解?”亚伯呜咽着寻求答案,“我该怎么办?”

    “原谅或者放弃,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原谅什么?放弃什么?”

    “原谅给你带来痛苦的人,或者放弃与他相关的回忆。”

    “我怎么原谅?怎能原谅?”亚伯抖着嘴唇,痛苦之色愈发明晰,“让我放弃、让我解脱!”

    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啸。

    “来,亚伯。”天使从泉池中捧起一汪水,“饮下忘池水,就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亚伯便迫不及待地探手舀水。

    发颤的手臂没能撑住沉重的身躯。人类一头栽进池水之中,胸前的空洞将池水染得鲜红。

    “慢点亚伯!” 天使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肩膀,费劲地将他从池水里拖上来。

    伤者连呛了几口水,扶着地面重重地咳,咳到眼中落下泪水,顷刻间融化在泛红的池水之中。

    但他表情已经平稳下来了。

    胸前的空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从残缺到完整不过片刻的工夫。

    “亚伯。”天使试探地喊他的名字。

    亚伯怔怔地将目光从地面移到对方的脸颊上:“您是……”

    “拉结尔,”天使伸出手来,与亚伯握手,“你在进行一项极为重要的净化仪式,亚伯。仪式完成,我们该走了。”

    “去哪里?”

    “去没有罪恶与伤痛的世界。”

    亚伯被他搀着站起身来,困惑地擦擦不知何故流出的泪水,一时间头脑空空。

    “不必追忆,亚伯。向前看吧。你将赶赴一个崭新的世界。”

    崭新的世界。

    崭新世界里的弥赛亚和拉结尔好端端地坐着。

    但亚伯已经在遥远的过去走了一趟。

    他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胸膛,没摸到空洞,才稍稍安心。

    拉结尔看见他的动作,语气有些酸涩:“忘记才是最好的选择。”

    “确实。”亚伯调整自己的呼吸,“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那这一次突然梦见该隐……”弥赛亚转向拉结尔。

    “是彼列指使的。”提到这个,拉结尔从怀里取出一枚晶亮的蓝宝石,“这是彼列的信使托给我的影像石。“

    宝石平置在桌面上,片刻后亮起了光芒。

    大家一同仰头,望向光芒中的人形。

    ——贝里殿下。

    亚伯一愣,接着揉了揉额角。

    贝里、彼列。他还真是很有创意。

    “怠惰”的魔王没让他们失望。这段视频是他躺在被窝里,顶着满头乱发,一手托着石头录下来的:

    “日安、午安、晚安,亚伯和其他朋友们。”他彬彬有礼地抬手打招呼,“我是彼列,也是这次梦箱计划的策划者。”

    “这次计划旨在弥合破碎多年的兄弟情谊。为了保证效果,我遮蔽了双方的部分记忆,并用相应规则对参与者进行约束,因此我相信,一切谜底是在最后才揭开的——无论结局如何,希望大家玩得愉快。

    “如果你收到了我的问候,则说明这次计划圆满成功。希望在这次梦境里,大家都能更加深刻地认识自我、理解他人。

    “总之——总之,梦境只是开端,不是终点。如果你愿意,我这儿有该隐的住址。无论前往与否,该隐都不会提前收到消息。决定权在你的手上……”

    彼列说着,懒懒地伸手去翻床头柜,但是翻了许久也没找到,气得伸直脖子,高声嚷嚷起来:“我的笔记本呢?!”

    一个黑色封壳的笔记本飞进镜头里。

    “你前天才拿到书房去。”另一个声音抱怨道。

    “谢了。”彼列顺手把影像石放在床边的矮柜上,在被窝里哗哗翻着纸页,终于发现了地址,“卢斯伏特……球高……高轴12度,折轴42度,新伊甸第……四春,天球修……什么玩意!”

    他骂了一声,翻过一页:“各位,不要着急,还有另一种表示方法。象限中心以特纳,第三象限11、37、65,格里特诺尔星系东旋臂hd1912星云灯烛座白星南岬以……以诺街4号。”

    地址过于拗口,彼列说得舌头打结,一整段话下来,谁也不知道应该在哪里断句。

    “旅途愉快!”

    影像消失了。

    “在哪?”亚伯问。

    “以诺街4号。”拉结尔只记住了最后几个字。

    “以诺街在哪?”这是弥赛亚问的。

    回应他的是两张迷茫的面孔。

    “你真的打算自己去红海?”拉结尔问他。

    “事情没解决,总归不是办法啊,”亚伯回答他,“尽力而为吧。”

    拉结尔看着对方放松的模样,语气也跟着轻松起来:“像不像网友见面?”

    “希望有个好的开场。”亚伯扯了扯领口,“有没有什么建议?”

    “去见该隐当然要准备好防身工具。”拉结尔故作凶恶地瞪着对方,拖长声音恐吓他,“亚伯——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太——久了!”

    “浮夸。”亚伯直摇头,又信心满满地举起胳膊,“我一拳就能把他打趴下。”

    “就你这样天天坐书桌……”拉结尔捏捏他的肩膀,坏笑起来。

    “好啦,亚伯,”笑容甜美的女性天使在柜台后将亚伯的新证明递给他。“身份信息已录入。过了天梯,下面的守卫者会为你指明道路。注意事项都在这里,记得出发前认真查看。祝你旅途愉快!”

    他们离开红海系统录入中心,直向第一重天的天梯赶去。

    那里是天堂通往红海的唯一道路,再往下,就是凛冽刺骨的极地地区。

    为保持各界平稳,上下两界的各类生灵身处红海时,原有力量会消失殆尽。那时,任何一个“天使”或者“恶魔”都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类。

    “安全才是第一位,记住了吗?”拉结尔不厌其烦地重复道,“从天梯去,就从天梯回来——我可不想在重生河里见到你。”

    亚伯笑了:“那是当然。”

    “你这一趟是为了帮他。他要是敢出言不逊,你也别给他好脸色,记住,联络处是你永远的后盾。”

    “放心。”亚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才是最重要的。”拉结尔轻拍他的肩膀,“我们爱你,绝不希望你受到其他人的伤害。”

    “我也爱你们,也会保护好自己。”

    天梯旁,亚伯同朋友挥手告别,顺着天梯一步步攀下去。

    “小心脚下啊!”拉结尔挥手向他高喊。

    但他的声音立刻消失在肆虐的寒风中,半点踪迹也没留下。

    第51章 真实人间

    “下面是关于hd1912星云烛底1星风暴的报道。恒星风暴导致的磁气圈正在缩小,磁场泡沫减少,烛底双星、烛台、内外焰、红星、白星等七大行星的有害射线已降至危险线下,但极寒天气仍将持续,居民出行需留意道路状况,体弱者需穿戴防护物品。”

    主持人的播报声消失,背景音乐声逐渐增强。

    沙发里传出一声不耐的喘息声。

    该隐猛地掀开头顶的绒面毯,原本浸在黑暗中的瞳孔被近乎刺眼的黄色灯光晃得隐隐作痛。

    睡不着。

    睡不着就做不了梦。

    做不了梦就见不到亚伯。

    亚伯。

    这名字让他又喘了几口,从胸腔到后脑铺出熟悉的痛感。

    “白星南部的暴雪还将持续,今夜降雪量可达……”

    播报视频还在继续。

    该隐骂了一声,视频应声关闭。

    空旷的屋子里陷入寂静。

    下一秒,门铃声打断了死寂。

    我听错了吗?

    该隐迷惑地盯着天花板。

    外面的风雪这么大,怎么会有人上门?

    但门铃很快又响了一声。

    该隐迟缓地撑着沙发起身,拖着睡得酸软的肌肉与骨骼向门口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