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宏治帝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做哥哥的先败下阵来,道:好吧,李宿,将山蒹砚给贤王送去。

    山蒹砚是宏治帝新得的砚台,出自前朝一位老师傅的手,以美玉雕琢,砚上趴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美不胜收。亦不知明树哪里来的消息,才下了两盘便吵着要以之为赌注,宏治帝无奈答应,这才肯继续下棋。

    宏治帝打小便宠着这唯一的胞弟,如今双鬓已白,几十年的心却从未变过,饶是李公公见了也是感慨万千。

    明树得了便宜,笑着松开了手,示意萧知尽收拾,又道:多谢皇兄,那这一局,我们赌些什么?

    宏治帝侧过脸看着垂首不言的莫厌迟,似乎在说一件无比寻常的事,若萧卿赢了,朕便封迟儿做太子,如何?

    好。未等明树开口,萧知尽便一口应了下来,他笑道:陛下,君无戏言。

    宏治帝点点头,心里突然没了底。

    在明树提出立储的事时,宏治帝便下了立太子的决定,明树回宫,证实了莫厌迟的身份,借此立储,日后不会遭人诟病,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时机。

    而令宏治帝在意的,其实是萧知尽。

    萧知尽年十八,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纪,能走到今时今日的地步,他的能力不容小觑,于他而言,便是除去莫厌迟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偏偏是这样的人,竟甘愿对莫厌迟俯首称臣,为他铺平道路,其中情谊,不得不令人深思。

    明树从小跟着宏治帝长大,比李公公还会揣摩圣意,他不动声色观察着宏治帝,敛下眸子,不知又在算计着什么。

    这盘棋决定了莫厌迟往后的路,萧知尽不敢马虎,每一步每一子都思虑万分,而莫厌迟被宏治帝盯着,不敢有丝毫放水,两人你来我往,拉锯半天仍未分出胜负。

    好在宏治帝跟贤王都是有耐心的,在一旁只字不语,紧张看着他们,眼神不敢离开棋盘半步,连李公公前来送茶都是摆摆手不让靠近。

    萧知尽和莫厌迟俩人一起一落,不仅牵动着旁观者的心,更是让两人起了角逐之意。原本的萧知尽是奔着太子之位去的,下到最后,便是真的想赢了。

    他盯着莫厌迟,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在莫厌迟落子后便跟了上去,将思考的时间丢给了莫厌迟。

    明树大为惊讶,上一局分明只是险胜的萧知尽,此刻却是压制住了莫厌迟,紧紧咬着对方,不敢松懈丝毫。

    宏治帝越看下去,脸色越发深沉,在萧知尽落下最后一子时,拍桌而起,惊了四周的人。

    皇兄,怎么了?明树明知故问。

    宏治帝脸红一阵白一阵,气堵在胸口里愣是出不来,他深吸了几口气,留下一句君无戏言后,便甩袖而走。

    莫厌迟看着紧忙追去的李公公,有些疑惑道:父皇这是怎么了?

    唉。明树摇着头叹了口气。

    单凭萧知尽的一言一行,宏治帝不敢乱下定论,只是如今有了这个荒唐的想法,只怕萧知尽日后要更加小心了。

    明树心疼起这两个小辈来,明明还未及冠,仍是需要保护的年纪,却选择了一条无人敢陪、万人唾弃的路。

    莫厌迟茫然不知,倒是萧知尽反应了过来,脸色倏然变白,他抖着声音问:陛下发现了?

    察觉到了,萧卿,往后注意些,现在还不是你们的天下。明树苦口婆心道。

    嗯,我知道了。萧知尽点点头,脸上除了忐忑不安外,并没有半分不耐烦。

    这也是明树偏爱萧知尽的原因,他有自己的想法,同时也能听进去别人的想法,不骄不躁,方得长久。

    明树拍拍他的脑袋,满面愁容,本王得去瞧瞧皇兄了,以免明天诏书下来,太子便换了人。

    先生慢走。萧知尽和莫厌迟起身,目送着明树离开。

    莫厌迟仍是一头雾水,低声问萧知尽:父皇察觉到了什么?

    我跟你的事。萧知尽道。

    什么?莫厌迟愣了下,怎么发现的?

    萧知尽摇头,面色如常,不知是喜是忧。

    宏治帝和明树都走了,萧知尽和莫厌迟也没有久呆,他们生怕又遇到静贵妃,这次没让宫人带,也没往僻静处走,而顺着前殿的方向去。

    此处经常有外臣进出,宫妃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不过没有静贵妃,他们出宫的路也并不顺畅,才一拐弯,便看到冷笑的朱启明。

    对方早早听到两人的谈话声,便站在原地,等着他们走近。

    萧知尽蹙眉,显然来者不善。果不其然,刚从静贵妃那儿出来的朱启明一见两人,便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来,道:想不到啊,萧大人不远千里入京,竟是为了再续前缘。

    不劳殿下费心。萧知尽淡淡道,似乎面前的人对他全无危险,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朱启明对两人的事并不意外,大凡有心人细细观察,都从蛛丝马迹中察觉一二,只是断袖一事世人不耻,这才没人往这个方向想。

    莫厌迟是本王的胞弟,本王自然得关心,别到时候娶了个男弟媳,只怕父皇一气之下诛了萧家九族。朱启明道。

    莫厌迟闻言,走了过去,眸光狠厉,朱启明不由想起来殿试时被打的那一拳,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好在莫厌迟忍得住,走到他跟前,森冷道:诛谁还尚不可知,皇兄还不知道吧,父皇已允诺将太子之位传于我了,到时候臣弟我君临天下,便是封个男皇后都没人拦得住我。

    他一字一句都狠狠地扎在朱启明的心中,平时温顺的面容此刻狰狞骇人,眼神犀利,不见昔日半分软弱,朱启明一阵恍惚,似乎这个样子,才是真正的莫厌迟。

    朱启明很快反应过来,扯着勉强的笑,道:你果真是疯了,不仅断袖,连疯病都得上了。

    是不是疯病,皇兄不久便知。莫厌迟和煦一笑,眼神和声音却冷得很。

    朱启明咽了咽口水,正要开口,莫厌迟忽然收住冷意,退了回去,毫不忌讳地牵着萧知尽的手,道:臣弟还有事,先告辞了。

    莫厌迟收敛太久了,险些忘记他原本就是一只天不怕地不怕的雄狮,沉睡太久,他也该出来猎食了。

    他难得展露气势,震得朱启明一愣一愣的,待人都走远了,朱启明这才回神,阴狠回头,攥紧了拳头。

    方才那段路无人,莫厌迟才敢如此张狂,走了一段路后听到脚步声,便松开了萧知尽的手。

    两人如今入宫皆是如影随形,宫人也不意外,朝着两人行礼后,又匆匆忙忙离开,去忙自己的事情。

    在宫中宫人要伺候主子,嫔妃要讨得恩宠,帝王要处理天下事,世人憧憬之地,还不如望乡台来得怡然自得。

    莫厌迟一路上受了不少宫人的跪拜,走到宫门,他笑道:如今是沾了尽哥哥的光,以往那些人看都不看我一眼,生怕招来祸患。

    明哲保身罢了。萧知尽拍怕他的脑袋,现在他们哪敢无视我们的殿下呀,奉承都来不及。

    莫厌迟抓住他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挠了挠,无比认真道:谢谢你。

    萧知尽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莫厌迟一时没反应过来,急忙追上去,问道:怎么了,有急事?

    不是,我怕忍不住抱你。萧知尽咬牙切齿道,别过脸不看莫厌迟。

    莫厌迟脚步一顿,随即放声大笑,引来门口侍卫的注视。

    他们纷纷侧目,瞧见一向阴沉沉的二皇子殿下笑得肆意,前面的萧大人疾走而去,似乎是发现莫厌迟没跟上,便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朝他招手。

    二皇子殿下边笑边走去,靠近萧知尽时,用肩膀往他身上狠狠撞去,让萧知尽踉跄了一步,萧大人应该是担心二皇子也摔了,自己都没站稳便伸手扶住他。

    两人打打闹闹渐行渐远,有个侍卫感慨道:两人感情真好。